几乎就在同时,杂沓的脚步声和晃动的火光来到了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离裂缝仅几步之遥。


    “人呢?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是不是滚下山了?搜!”


    火光在藤蔓外晃动,人影幢幢。


    萧祇和柯秩屿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屏住呼吸,能清楚地听到外面追兵的咒骂和搜寻声。


    缝隙极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萧祇能感觉到柯秩屿身体的微颤和压抑的喘息,更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气息。


    柯秩屿的手仍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小,掌心却一片冰凉。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火光也消失在林间。


    柯秩屿松开了手,身体晃了一下,勉强用刀鞘撑住岩壁。


    “暂时……安全了。”


    他低声道,气息有些不稳。


    萧祇在黑暗中看向他模糊的轮廓。


    “你的伤……”


    “无妨。”


    柯秩屿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淡,


    “休息一刻。然后去义庄。”


    他摸索着,在狭窄的空间里缓缓坐下,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


    似乎瞬间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存在。


    萧祇也慢慢坐下,隔着咫尺的距离,听着对方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黑暗的裂缝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各自守着一段血色的过去,和一线渺茫的生机,在追兵的缝隙里,获得了短暂到令人心悸的喘息。


    裂缝里的黑暗浓稠如墨,时间失去了刻度。


    柯秩屿的呼吸声渐渐压平,但每一次吸气末尾,都带着一丝拉风箱般的轻嘶。


    萧祇知道,那是内腑伤重的征兆,远比皮肉翻卷更致命。


    “能动吗?”


    柯秩屿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更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性。


    萧祇尝试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肋下传来尖锐但尚可忍受的刺痛。


    止血药粉起了作用。“能。”


    “走。”


    没有多余的字。


    柯秩屿率先侧身挤出裂缝,动作比进去时明显迟缓,落地时一个趔趄,几乎无声,但萧祇看到了他瞬间绷紧的脊背和扶住岩壁的手。


    夜风灌入,带着林间湿冷的潮气。


    远处已无火光人声,但黑暗本身仿佛潜藏着无数眼睛。


    柯秩屿辨了一下方向,低声道:“跟紧,别踩断枯枝。”


    接下来的路,比之前更加艰难。


    柯秩屿不再选择易于通行的路径,反而专挑陡峭、荆棘丛生的地方走。


    他仿佛对疼痛失去了感知,或者根本不在乎,沉默地在前面开路,窄刀偶尔挥砍拦路的藤蔓,动作精准,没有多余声响。


    萧祇跟在他身后,盯着那道在黑暗中起伏、偶尔因剧痛而微微蜷缩的背影。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失血后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全凭一股狠劲撑着。


    但他注意到,柯秩屿选择的路线虽然难走,却总能巧妙地避开可能有埋伏的开阔地,或是利用地形制造视觉死角。


    这个人……不只是会点医术和武功。


    他在逃亡,或者说,生存这件事上,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


    第4章 二人联手的杀敌


    将近拂晓,天色呈现出一种将明未明的死灰色。


    林间弥漫起湿冷的雾气。


    一座破败的建筑轮廓在前方雾气中隐现。


    青瓦残破,断墙坍塌,门前歪斜的牌匾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义庄”二字。


    周围荒草丛生,死寂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


    柯秩屿在距离义庄几十步外的一棵老树后停住,示意萧祇隐蔽。


    他静静地观察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目光扫过每一扇破损的窗棂,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进去。”


    他终于开口,率先走向义庄侧面一处坍塌的围墙缺口。


    义庄内比外面更加阴森。


    几口薄皮棺材散落在大堂,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草席和残缺的纸人,在微弱的天光下形如鬼魅。


    柯秩屿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大堂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隔间。


    这里似乎是以前守庄人待的地方,小且封闭,只有一扇极小的气窗,堆着些烂木头和破陶罐。


    他迅速检查了地面和墙角,然后用刀鞘将角落的杂物扫开,露出相对干净的一块地面。


    “这里。”


    他言简意赅,自己先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闭目调息,脸色在昏暗中白得吓人。


    萧祇也坐下,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痛楚。


    他摸索着水囊,发现只剩最后一口,犹豫了一下,递向柯秩屿。


    柯秩屿睁开眼,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萧祇干裂起皮的嘴唇。


    “你喝。”


    “你内伤需要水。”


    萧祇坚持,手没收回。


    柯秩屿静默一瞬,接过来,抿了极小的一口,喉咙滚动,然后将水囊推回。


    “够了。”


    萧祇没再推让,将最后一点水倒入口中,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短暂的安静被柯秩屿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打破。


    他侧过身,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动,指缝间隐约有深色痕迹。


    萧祇瞳孔微缩。


    “你咳血了。”


    柯秩屿止住咳,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得像拂去灰尘。


    “旧伤。”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两颗黑褐色的药丸,自己吞下一颗,另一颗递给萧祇。


    “固本培元,对你的失血有帮助。”


    萧祇接过药丸,没有立刻吃,捏在指尖。


    “你随身带的药,都很对症。”


    这不是疑问,是观察。


    “久病成医。”


    柯秩屿的回答轻描淡写,重新闭上眼睛,


    “抓紧休息。此地不宜久留,最多待到正午。”


    萧祇吞下药丸,一股温和的热流从胃部缓缓化开,蔓延向冰冷僵硬的四肢,精神为之一振。


    这药,绝非寻常。


    他看着柯秩屿闭目苍白的侧脸。


    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身上似乎缠满了谜团。


    高超却野路子的身手,精准有效的医药,对逃亡路线的熟稔,还有那与年龄不符的、死水般的沉寂。


    “为什么救我?”


    萧祇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在空旷的隔间里显得很轻,


    “你本可以不管,或者……杀了我,拿走我身上任何值钱的东西。”


    他醒来时就检查过,母亲留给他的那枚不起眼的玉环还在贴身内袋。


    那是他现在唯一还能称之为“拥有”的东西。


    柯秩屿没有睁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过了许久,就在萧祇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冲进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萧祇一怔。


    “和我第一次想死的时候,一样。”


    柯秩屿淡淡道,“只不过,我那时,没人撞进来。”


    他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但萧祇的心,却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那种……同类之间的辨认。


    隔间里重新陷入沉默,但某种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不再是纯粹的警惕和利用,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联结。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微弱的光线透过高处的气窗,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萧祇也闭上眼,尝试调息。


    家族秘传的内功心法早已熟稔,此刻运转起来,虽因伤势滞涩,却能帮助他集中精神,恢复体力。


    他能感觉到肋下伤口在药力和内力作用下缓慢愈合的麻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同于风声的动静,让萧祇瞬间睁开了眼。


    几乎同时,柯秩屿也睁开了眼睛,眸光清冷锐利,哪里还有半分调息时的虚弱。


    两人无声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极其小心地踩到了外面的碎瓦。


    不是动物,是人的脚步。


    柯秩屿对萧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隔间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萧祇也悄然移动到另一侧,握紧了袖中暗藏的一把贴身匕首。


    大堂里,晨曦微光中,两个手持钢刀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在棺材和杂物间搜寻。


    他们动作谨慎,眼神凶戾,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了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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