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渐散。


    使分水刺的看清了局面:一个同伴捂着眼在地上翻滚嚎叫,另一个咽喉飙血已然毙命。


    而阴影里,那个清冷少年依然坐着,只是将萧祇完全挡在了身后,膝上的窄刀刀尖,一滴浓稠的血正缓缓滑落。


    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的爆发牵动了旧伤。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使分水刺的握紧了分水刺,手心全是汗。


    目标就在眼前,可这个突然杀出的少年,手段诡谲狠辣,远超预计。


    柯秩屿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光下深不见底。


    使分水刺的心头寒意骤起。


    他知道,今夜的任务,恐怕要栽了。


    是拼死一搏,还是……


    “滚。”


    一个字,从柯秩屿淡色的唇间吐出,清晰冰冷。


    使分水刺的浑身一颤,看了一眼毙命的同伴和惨嚎的兄弟,又看了一眼阴影中那个散发着致命危险的少年,以及少年身后只露出半边苍白侧脸的萧祇。


    他终于一咬牙,猛地拉起地上瞎了一只眼的同伴,踉跄着退向庙门,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破庙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更浓的血腥味弥漫。


    萧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清晰感觉到身前少年身体的细微颤抖,以及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


    刚才那短暂的搏杀,消耗巨大。


    柯秩屿没有立刻回头,他静静听了片刻门外的动静,确认追兵真的退走了,才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窄刀“哐当”一声落在他身侧的干草上。


    他微微侧过脸,余光能瞥见身后少年紧绷的轮廓。


    “他们暂时不会回来了。”


    柯秩屿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带着竭力压制后的虚弱,“但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里。”


    萧祇看着他染血的后背衣衫下,似乎有更多深色在晕开。


    那是旧伤崩裂,还是又添了新伤?


    “你……”萧祇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为什么?”


    为什么救一个素不相识、还带来追杀的人?


    柯秩屿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左肋下,刀伤入肉三分,未及脏腑,但失血过多。不止血,你撑不到天亮。”


    他边说,边用未染血的左手,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向后递去。


    “自己处理。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我帮你。”


    萧祇没接那油纸包。


    他盯着柯秩屿染血的后背,又快速扫了一眼地上喉头冒血的尸体,和门外的黑暗。


    “你会医?”萧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审慎。


    “会一点。”柯秩屿的手仍向后递着,没收回,“够治外伤。”


    “你的伤。”萧祇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闻到了从对方身上散开比自己的伤口更浓重的血气。


    “死不了。”


    柯秩屿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侧身,将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干草上,动作牵动伤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自己来或我动手。他们可能折返,或引来别人,没时间。”


    萧祇看着那油纸包,又抬眼看向柯秩屿。


    少年已经转回身,侧对着他,正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布条,缓慢而用力地勒紧自己左肩下方一处狰狞的裂口。


    那伤口皮肉外翻,看着比萧祇的肋下伤严重得多。


    柯秩屿额角的冷汗汇成细流滑下鬓角,嘴唇抿得发白,但手下动作稳定,按压、缠绕、打结,一气呵成,熟练得令人心惊。


    沉默在血腥气中蔓延了几息。


    萧祇终于伸手,拿起了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颜色不同的两种药粉,用薄蜡隔开,还有一小卷素白干净的绷带。


    东西虽简陋,却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撩起自己浸透血的衣摆。


    左肋下的伤口狰狞,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他学着柯秩屿的样子,咬牙将较多的一种药粉倒上去。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让他浑身一颤,闷哼一声,但随即是一种清凉的麻痒感,血流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白色止血,褐色生肌,别用反。”


    柯秩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自己的伤口,正靠在墙上微微喘息,目光落在萧祇笨拙的动作上,没有插手的意思,只是在关键处提点一句。


    萧祇按照他的提示,小心撒上另一种药粉,然后用绷带缠紧。


    他做得远不如柯秩屿利落,绷带缠得歪斜,但好歹止住了血。


    “你叫什么?”萧祇系好最后一个结,忽然问。


    他没看柯秩屿,低头整理自己破烂的衣衫。


    “柯秩屿。”回答得很干脆。“秩序的秩,岛屿的屿。”


    萧祇动作顿了一下。“萧祇。”


    没有更多的解释。


    名字,此刻是唯一可以交换的信息。


    柯秩屿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过去,在那使分水刺的追兵尸体上摸索片刻,翻出一点散碎银子和一个信号焰火筒,又在另一具尸体上找到一个小水囊。


    他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清水。


    他走回来,将水囊和银子放在萧祇旁边,焰火筒则被他用脚碾进泥土里。


    “你的仇家?”


    萧祇拿起水囊,先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看他一眼,接过,只抿了一小口,便递还给他。


    “不算,拿钱办事的走狗。”


    第3章 遍体鳞伤的逃亡


    萧祇这才大口灌了几下,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


    “他们不会罢休。”


    “知道。”柯秩屿弯腰,捡起自己的窄刀,用尸体的衣角擦净血迹,归入腰间一个简陋的皮鞘。


    “能走吗?”


    萧祇尝试站起,肋下传来剧痛,眼前发黑。


    他扶住墙,稳了稳呼吸,点头。


    柯秩屿没再问,率先向庙门外走去,脚步虚浮但坚定。


    萧祇紧跟其后,两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迅速没入庙外更深的林间黑暗。


    “去哪里?”


    萧祇压低声音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晃动的树影。


    “北面,十里外有废弃义庄,暂时能栖身。”


    柯秩屿头也不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你若有别的去处,自便。”


    萧祇沉默,他没有去处。


    萧家一夜倾覆,往日亲眷门客皆成索命阎罗,天下之大,竟无寸土可容身。


    两人不再交谈,只在山林中艰难穿行。


    柯秩屿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避开难以通行的沟坎和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地面。


    萧祇忍着痛,拼命跟上,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柯秩屿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萧祇立刻屏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前方不远,隐约有几点晃动的火光,以及模糊的人语声。


    “……分头找,那小崽子受了重伤,跑不远。”


    “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一并处理。”


    是另一拨追兵,人数似乎更多。


    柯秩屿侧耳倾听片刻,对萧祇做了一个“绕行”的手势,率先折向左侧更为陡峭的山坡。


    萧祇毫不犹豫跟上。


    山坡碎石遍布,草木稀疏,极难隐藏行迹。


    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萧祇肋下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他却死死咬住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快到坡顶时,下方火光忽然大亮,有人高声叫道:“那边!坡上有动静!”


    “追!”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逼近。


    柯秩屿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速度明显慢下来的萧祇,又看了一眼陡坡下方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眼中那潭深水般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掠过近乎无奈的决断。


    他突然伸手,抓住萧祇的手腕。


    萧祇一惊,下意识要挣脱。


    “别动。”


    柯秩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紧绷。


    他拉着萧祇,不再向上,反而横向急奔数步,来到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山壁前。


    他用刀柄快速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进去。”


    萧祇没有犹豫,立刻侧身挤入。


    裂缝内潮湿阴暗,充满土腥味,但足够隐蔽。


    柯秩屿紧随其后挤入,又将藤蔓小心拨回原处,遮掩住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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