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瞻前顾后,束手束脚。怕势力给少了太子之位不稳,又怕势力给多了太子之位太稳。


    不稳了容易横生枝节,太稳了他在龙椅上坐立难安。


    如今得知他就要死了,安若素只想说:死得好,快点死!


    或许是老天接收到了她的心愿,又过了半个月,就从宫里传出消息:圣人病重,着太子监国。


    能传出这样的旨意,可见这回当真是无力回天。


    林黛玉回家了一趟,匆匆收拾了几套衣裳,交代安若素好生守着家里,缺什么东西趁着现在赶紧去采买,就急急忙忙进宫去了。


    虽说尘埃还未落定,安若素却已经激动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她忙命各处严守门户,每日出门采买的时辰固定;又让人到各处庄子上传话,日后每三天来送一次东西即可,且固定在清晨城门方开之时。


    吩咐完了这些,她又叫上几个心腹的管事娘子,亲自带着她们到库房去盘点麻布、白绫和素色的衣料。


    一旦圣人驾崩,家里各处必然要挂白,色彩鲜艳的柱子、门楣、窗格等,都要用白绫裹好,最好一丝也不要露出来。


    随后的百天里,全家上下也要禁吉服、禁声乐、禁荤腥,禁宴饮。哪怕是亲朋好友之间,能不往来也尽量别再往来。


    寻常官员家里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家算是外戚,在这方面就更要注意,以免落人口舌。


    要知道,自古以来,宗室和外戚这两个群体,就是文官用来刷名声的固定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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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林黛玉回家收拾了几件衣裳,又交代了一番便再次入宫,恰在宫门口与安介山相遇。


    翁婿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相**头致意,一句话都没有说,便一前一后进了东华门。


    圣人原本住在乾清宫,自身体越发沉屙,便挪到了寿安宫修养,还特意下旨不许嫔妃侍疾,一切衣食起居皆由皇后负责。


    因皇后与太子地位稳固,圣人又眼见不好了,后宫嫔妃哪敢造次?个个都乖巧的不得了,各自关闭宫门,对外的说法都是为圣人诵经祈福。


    由于太后已经于六年前病逝,后宫本就是以皇后安若非为尊。如今又有了圣人的明旨,整个禁宫都掌握在了安若非手中。


    随着圣人每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安若非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把所有禁军的首领都换成了自己信得过的人。


    等到太子监国的旨意从宫里传出去,安若非对禁宫的掌控已是稳如泰山。除非圣人忽然吃了灵丹妙药全好了,不然就是想动摇她的地位,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毕竟,垂死的皇帝和即将掌权的皇后,就算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安介山和林黛玉入了宫,先让小厮把自己的衣物送到值夜的公廨,便一同去寿安宫探望圣人。


    彼时安若非正带着司徒芳给圣人侍疾,圣人今日清醒的时候已经过了,此时正陷入昏迷之中。


    经安若非的安排,太医院的八位御医每两人一班,轮流值守,两个时辰轮换一次。


    此时也有两个太医守在寿安宫,一个在里间,指挥宫娥贴身照顾圣人,另一个在外间,等候随时传唤。


    翁婿二人前脚刚到,正询问留在外间的杨太医圣人的病情,另外几位朝堂重臣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众人相互见过了礼,又对着内殿的门口拜见了皇后与太子。有内侍出来替皇后传话,请众人免礼。


    一群大臣这才起身,围着杨太医询问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


    杨太医也已经很淡定了,不疾不徐地说了几句套话,让众臣明了:圣人今日比昨日更严重些,昨日清醒了有两个时辰,今日却只有一个半左右。


    这些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有人暗含忧虑,有人却心怀雀跃。


    但无论如何,他们心里有了底,就进了内殿,先拜了昏迷不醒的圣人,又当面拜见了皇后和太子。


    这一次安若非没有说话,而是鼓励地看向司徒芳。


    此时的司徒芳已经到了舞象之年,在这个时代勉强算是成年。如果他着急亲政,如今就可以娶个太子妃回来,就打着为圣人冲喜的名义。


    实际上圣人清醒而安若非又不在时,就曾私下里和司徒芳商议过,要他赶在自己驾崩前成婚,好为出了孝期之后就亲政做准备。


    但司徒芳拒绝了。


    他的母亲虽然心里念着娘家,也只是想为娘家谋些好处,并没有太过旺盛的野心。


    十五岁就着急着纳妃,摆明了就是不信任母亲,不想母亲插手朝政。就算母亲疼爱他,不会和他计较,心里也难免有疙瘩。


    他如今还年轻,等得起。就算母亲临朝称制十年,他也才二十多岁,有的是时间慢慢揽权,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圣人一直不醒,太子为表孝心也要留在这里侍疾,外面的事总不能没人管。


    几个大臣商议了一番,也学着太医们两人一班,轮流守在这里,其余人各归各部,处理紧要的政务。


    司徒芳从小就被立为太子,受的是正统储君教育,自然明白掌权这回事不急于一时。越是紧要关头,就越要稳住。


    在这个仁义礼智信当道的年代,有一个仁孝的名声,将来无论做什么事,阻力都会小上很多。


    要是在这个时候急着接触朝政,这些大臣自然也会辅佐他,可投进去的隐性成本虽是看不见摸不着,却是实打实的。


    林黛玉并没有和安介山排在一起,实际上支持太子的大臣都是分开排的。他们要保证每一班里都有自己人,以免圣人突然逝去,临终时留守的大臣胡说八道,给皇后和太子带来麻烦。


    这些大臣轮流在寿安宫守了五天,到了这天中午,圣人青白的脸色忽然红润了起来。


    此时恰好是林黛玉和兵部右侍郎一同留守。


    时人讲究“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他们两个都是正统科举出身,多多少少都读过些医书。


    看见圣人如此,心里都咯噔了一声,急忙对视了一眼,把外面留守的太医也叫了进来,让两个太医一同为圣人诊治。


    人要死的时候,自身也是有感觉的。


    圣人靠在床头,轻轻摆了摆手,吩咐道:“不必诊脉了,去准备参汤吧。”又吩咐黄良,“把在班房值守的重臣都叫过来吧。”


    等黄良出去后,他又吩咐司徒芳:“芳儿,你让人去把你几个兄弟都叫过来。”


    此时司徒芳已反应了过来,眼眶泛红,哽咽着点了点头:“是,父皇。”


    他走到内殿门口,吩咐自己的几个小太监去请诸位皇子。


    安若非坐在床沿上,紧紧握住圣人的手,眼眶红彤彤的,低着头一个劲的掉眼泪。


    圣人叹了一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手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还带着隐隐的不甘:“非儿,你我夫妻一场,朕本想与你共赴白首的,却不想中道分离。”


    “陛下……”安若非唤了一声,哽咽难言。


    圣人道:“我这个年岁也不算短寿了,非儿不必过于伤心。待朕去后,芳儿和整个大夏,就要靠你了。”


    因大夏太后临朝已成惯例,安若非也没在此时推辞,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两串泪珠扑簌簌顺着脸颊滚落。


    “陛下放心,待芳儿大婚之后,妾身便还政于他,绝不致朝堂生乱。”


    听见这话,圣人只是笑了笑,说:“到那时候我也看不见了,你们母子两个商议就好,不必告知我了。”


    在皇位上坐了这么多年,圣人深知权力这种东西有多么诱人。


    或许这个时候,安若非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可谁又能保证,若干年后她对权力生出了痴迷,不想还政的时候就不是真心的呢?


    若是司徒芳没本事从母亲手里夺权,就让权力继续留在安若非这个太后手里,对这天下反而更好。


    大夏不需要无能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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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203章 新旧交替


    几位皇子和朝中重臣几乎是前后脚来的, 司徒芳安抚了兄弟们几句,便和大臣们先进去,皇子们则乖乖跟着安若非留在前殿, 有的神情惶恐, 有的眼圈通红。


    很显然, 来之前他们的母亲都有所交代,便是年仅四岁的八皇子, 当着皇后安若非的面也没有哭闹半句。


    内殿里,圣人正在交代后事, 当着众人的面明说他死之后,由皇后监国,辅佐太子登基。


    这本就是大夏的惯例,六部重臣也没意见, 纷纷拱手应喏, 表示一定会好生辅佐皇后与太子。


    圣人点了点头, 对司徒芳道:“芳儿, 请你母亲进来吧。”


    “喏。”司徒芳强忍着悲痛应了一声, 低着头退了出去。等他再回来时,是跟在安若非身后。


    安若非进门之后,迅速和父亲安介山对视了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便走上前去坐在床沿上,握着圣人的手哽咽道:“陛下,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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