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烧水的空档,她把锡罐拿过来打开, 茶香扑鼻而来,她闻出来是什么茶,便问:“二姐, 松萝茶你喝吗?”


    如今她的身子虽然好多了,只要注意添减衣物,不受冻也少出汗, 轻易不会再生病。


    可母亲却始终对她十分精心,绿茶是不让她喝的。


    她这一罐松萝茶,除却平日里待客,更大的作用就是用来上茶道课。


    谁让松罗以色绿、香高且味弄闻名呢?用来当做教具,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不过对安若素来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老师李先生喜欢松罗这种不必发酵的炒青茶,常赞之为“炒青始祖”。


    安若与笑道:“反正你爱喝的那些,我都不爱。除了这个,你也没别的好拿来招待我了,就这个吧。”


    “欸,怎么能委屈二姐呢?”安若素一扭脸,就吩咐棠儿,“你回你们屋去,把二姐最近爱喝的茶拿过来。”


    棠儿看向自家姑娘,安若与对她点了点头,好笑道:“哪有你这样的?请我喝茶,还得我自备茶叶。”


    安若素撒娇道:“那不是怕二姐不适口吗?好二姐,从小到大你最疼我,我哪能连一杯合胃口的茶都不给你呢?”


    安若与心头发软,语气也柔和了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季的新茶送来之后,你那一份里但凡有我喜欢的,都叫太太转送到我那里去了。”


    也不怪她什么好的都想着小妹,这么乖巧可人疼的妹妹,谁能不爱呢?


    安若素嬉笑道:“反正我也不能喝,留着也是待客用,还不如让二姐日常喝了呢。再说了,但凡我要用时,随便指派谁到二姐那里去要,二姐还能不给我吗?”


    安若与横了她一眼,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威力:“你呀,就会耍赖!”


    说话间,棠儿已经捧着一个瓷罐进来了。安若与对她招了招手,棠儿上前把瓷罐放到她手里。


    安若与便托在掌心,轻轻送到妹妹面前,笑道:“你只开一道缝闻一闻,猜猜这是什么茶。”


    安若素便把盖子轻轻揭开一条缝,鼻子凑过去轻轻嗅了嗅,溢出的香气清冽而干爽。


    她眼珠子转了转,脸上便露出喜色:“这是苏州天池茶!纤细弯曲,形态秀美,自带一层银白色的茶毫,素有‘银白隐翠’之称。”


    话音未落,她就把盖子揭开,里面剩下的半罐,果然是银白隐翠的苏州天池茶。


    安若与笑着把头点了点,赞道:“不错,不错,这几年的茶道没白学。我那里还有一罐未开封的海南天池茶,待会儿给你送过来,专门给李先生喝吧。”


    安若素笑道:“这茶是二姐替我谢李先生的,我就不谢你了。”


    安若与似嗔非嗔地睨了她一眼:“谁让你谢了?不是要给我煮茶吗?”


    可巧茶壶里的水也烧开了,安若素先拿滚水烫了杯,又往茶杯里放入适量的茶叶,直接把开水浇灌了下去。


    这就是时下最主流的“散茶瀹泡法”,取的就是茶最本真的原味。


    苏州天池本就是极品好茶,又是他们自家姐妹喝的,本也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法,反而把真味给折损了。


    安若素双手送了一杯过去:“二姐请。”


    “多谢小妹。”安若与伸手接过,对棠儿使了个眼色。


    安若素见状,便吩咐道:“你们都出去玩吧,让我们自在说会儿话。”


    碧荷、惠香、棠儿等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姐妹两个相对而坐。


    安若素迫不及待地问:“二姐,大姐那里怎么样?你可问出来了?”


    安若与萃取漂浮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把茶杯搁在案几上,又从袖子里掏出巾帕擦了擦嘴角。


    她本是要看安若素着急的,却不想安若素非但不急躁,随着她的一套小连招下来,反而坐得更稳了。


    “行啊小妹,你如今可稳重多了。”安若与夸赞了一声。


    对于自己的妹妹,她向来是不吝夸赞的。


    安若素道:“我看二姐这么稳得住,就知道大姐没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不止她关心大姐,二姐这个和大姐年龄更近,还是一母同胞的,只有比她更关心的。


    安若与笑了:“果然是读书明智。这几年的书你是真没白读,真是越发明事理了。”


    安若素微微一笑,半点也不谦虚:“都是李先生教得好。”


    她又话锋一转,追问道:“那栖霞庵到底有什么名堂,也值得大姐一趟又一趟的跑?”


    安若与脸上也露出了和周漱玉相似的古怪之色,拿帕子遮着唇,忍不住笑道:“我说了你都不信。牟尼庵的主持得了几张梵文的贝叶经,引得各路比丘尼纷纷入京。


    其中有一个山西来的慧明禅师,做得一手好臊子面,大姐月初去上香时吃过一回,从此就惦记上了,隔三差五就要找个借口去上一回香,其实是为了吃那碗素臊子。”


    安若素:“…………”


    ——吃货的力量,恐怖如斯!


    “有这好事,也不知道想着我们?”安若素不满道,“不行,明天你们都要出门,我才不要一个人在家呢。我也要跟着大姐去牟尼庵,尝尝那臊子面到底有多好吃!”


    好吧,她也是个吃货。


    安若与俊眼睨她:“太太不是说了,明儿让你留在家里帮着朱姨娘管家?”


    安若素道:“她还先问了我要不要跟着你们一起去赴会呢。当时我是没说话,如今我可要说了,我要跟着大姐一起出门。”


    安若与笑道:“那你去找母亲说去,我才不管你们的官司。”


    安若素也正有此意,立刻便站起身来,留下一句:“二姐你先回去吧,我去上房那边看看。”


    话音还未落,人已经没了影子。


    “姑娘,姑娘,你慢点儿跑,别摔了!”碧荷忙不迭跟了上去,惠香则是讪笑着对安若与行了个礼,这才转身追了出去。


    棠儿笑道:“咱们三姑娘这么大了,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跟小时候一个样。”


    安若与道:“这就好。她上头有我们这些哥哥姐姐,便是她日后出嫁了也能护着她。她打小身子骨就不好,跟着操什么心呢?”


    “姑娘说得是。”


    这边主仆二人说着话,那边安若素已领着大小丫鬟们进了上房。周漱玉正翻看昨儿送进来的拜贴,听说她来了,诧异道:“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恰好安若素走到内室门口,那这句话听的真真的。


    这下她可不依了,自己掀开帘子走进去,便扑在母亲怀里撒娇:“母亲这是什么话?是嫌我烦了?不想看见我了?觉得我来了一趟就不该再来了?”


    一连串的质问甩出来,把周漱玉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忙把诗集搁在桌上,双手抱住女儿不住摩挲。


    安若素猴在母亲怀里拱啊拱,直到温厚的手掌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她才算是逐渐被安抚了下来,老老实实靠在母亲胸前不动了,只红润润的嘴巴仍就撅着,表示自己还没消气。


    周漱玉笑道:“你便是一天来十趟,我也只有欢喜的,哪里就嫌弃你了?只怕你越长越大,就越发觉得我这做娘的管得多,不爱往我这边来了。”


    “怎么会呢?”安若素慌忙要解释,忽然又反应了过来,“哼”了一声说,“母亲休要转移话题,更别想着倒打一耙。


    现在是我在问您呢,您是不是捡起了诗书,又结交了许多新朋友,就不乐意再管着我了?”


    她语气酸溜溜的,话一出口却又忍不住唾弃自己:安若素呀安若素,心疼母亲的是你,替母亲牵线推着她重新出山的也是你。怎么如今母亲重新找回了自我,你又不高兴了呢?


    周漱玉搂着她叹了口气:“在母亲心里,自然是什么也比不过孩子的。什么诗会文会,不过是消遣而已,去不去又有什么要紧?”


    “不,很要紧!”安若素却又自己先跳反了。


    周漱玉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觉得我是因为你们兄妹几个,才放弃了曾经那些玩意儿,只能顾着家里了,是吧?”


    安若素在她怀里仰起头,脸上写着五个字:难道不是吗?


    周漱玉摸了摸她的脸颊,又问道:“难不成你罗姨家里就没孩子?她的几个孩子还都是她自己生的呢。


    咱们家还有你两位姨娘帮衬着我,他们家上上下下都指望着她自己。难不成我比她还忙?”


    见她神色逐渐迷茫,周漱玉索性掰开了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像你罗姨那样的,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也有像我和你贾姨这样精力有限的,年纪越大,就越不爱那些热闹。”


    安若素明白了:高精力人群和低精力人群。


    她猛然一惊:“那我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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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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