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自思自疑,回赠新书


    想到母亲之所以不再去参加那些诗会, 是因年纪越大就越不爱热闹的缘故,安若素顿时懊恼万分。


    她前世到死也不过十八岁,对各种社会问题、亲子问题乃至人生感悟, 都来自隔着屏幕的网络。


    偏偏那个时候, 有太多的人在网上浮沉多年, 寻常话题早就难以刺激到他们日渐麻木的神经,既不能让他们觉得痛快, 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兴奋。


    许多博主为了博出位、博流量、博金钱,角度越发狭隘, 话题越发尖锐,硬生生搞出各种各样的对立来。


    这其中,就有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对立。


    一方拼命宣传子女的压力,另一方就使劲强调父母的付出。


    其实哪有绝对的呢?


    有的父母爱把自己完不成的夙愿强加在孩子身上, 导致孩子从小就生活在压抑的环境里;可也有只希望孩子平安长大的父母, 他们的孩子自然是快乐成长的。


    双方都是在以偏概全, 因为网络时代, 流量就是金钱。


    挣钱嘛, 不寒碜!


    偏安若素是个共情能力极强的人,年纪又小,容易受外界影响,看到哪种观点就会共情哪种观点。


    这辈子她有父母疼爱, 有兄姐呵护,林黛玉这个未婚夫对她也是处处体贴。


    她作为子女是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对“父母付出”那一方的共情, 就被无形放大。


    遇见罗夫人,可以说是恰逢其会,让她这些隐在暗处的共情爆发了出来。


    可她却忘了, 人是会变的。不但身材会变、样貌会变,就连爱好也会改变。


    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到了中年,就不能再共情年轻时的自己。


    就比如周漱玉,她年轻时精力旺盛,又自负才高,自然喜欢到处出风头,恨不得让世人都知道她是位大大的才女。


    这些在随着丈夫离京之前,她已经做到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心性越发稳重,生活重心的转移不单是因为家里多了几个孩子,也不单是因为丈夫的官位越来越高,还有一个原因:那些荣耀她已经得到过了,心里就不怎么稀罕了。


    见女儿满脸懊恼,周漱玉笑了起来,揉揉她的脸说:“知道你是好心,我又怎么会让你办成坏事?偶尔去参加一个文会,于我而言不过是多个消遣。”


    安若素再三追问:“母亲真不觉得厌烦吗?”


    周漱玉笑道:“你父亲是户部侍郎,且看着圣人的意思,一旦如今的老尚书致仕,你父亲就能再往上走一走。


    户部是正儿八经的实权衙门,便是皇亲国戚也轻易不愿得罪咱们家。他们送帖子来多是为了讨好,谁还敢强迫我一定要去不成?”


    当手里有了主动权,去不去全由自己决定时,可不就是消遣吗?


    周漱玉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喜好,或看当时的心情,一个月里或应一场,或应两场,全当是出门散心了。


    有时候忙起来,连着两三个月一场也不应,谁也不会说她什么,下次再见只会越发恭维她。


    毕竟以安家如今的地位,他们家越忙,就说明来拜访求见的人越多,权势也就越稳固。


    安若素这才放心了,重又软倒在母亲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胸前蹭了蹭,把此行最原本的目的说了出来:“娘,明天我也想跟着大姐去牟尼庵。”


    周漱玉摸着她乌黑的头发,调侃道:“先时我让你跟着我出去玩,你不答应。我还以为你不想出门呢。”


    安若素陪笑道:“那不是没来得及答应嘛!母亲,母亲,您就让我跟着大姐去吧!”


    周漱玉笑道:“牟尼庵有贝叶经现世,你大姐是去听法会的,你能坐得住?”


    “啊?还得听法会呀?”安若素吃了一惊,她还以为去了玩一圈,吃一顿素斋就回来了呢。


    周漱玉笑问:“你是去问了你大姐还是问了你二姐?是不是只记住了臊子面好吃?”


    安若素仔细回想了一番,笃定道:“二姐只说了这个呀。她说大姐之所以一个月往牟尼庵跑四回,就是因为新来的比丘尼里,有个在山西修行的,做了一手好素臊子。”


    “这话倒是真的,却只说了一半。”周漱玉解释道,“那位山西来的慧明法师,人家之所以到京城来,除了为那几页贝叶经,还为了弘扬佛法。她的臊子面,是做给听她讲经的施主吃的。”


    人家又不是牟尼庵的火工道人,是有名有姓的禅师,亲手做出来的斋饭,自然不是拿去售卖给香客的。


    安若素听明白了,疑惑也随之而生:“大姐是从来不信神佛的,怎么又对佛法感兴趣了?”


    周漱玉笑道:“才刚跟你说过,怎么又忘了?人总是会变的。她从前不喜欢,往后自然也能喜欢,只随她的心意罢了。”


    安若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可心里却已经认定:必然是在苏家经历的那些不好,又经历了和离,接连而来的打击影响了大姐的心性。


    可有了对母亲的误判在前,这个念头才从心里过去,安若素又忍不住怀疑自己:当真是如此吗?或许大姐只是忽然觉得佛法有意思了?又或许……喜爱佛法是假,想吃臊子面是真?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也糊涂了。


    “想什么呢?”周漱玉屈指轻弹在他额头上。


    “没什么。”安若素的语气坚定了起来,仿佛是在向谁宣誓,“明天我要跟大姐一起去,我也要听听慧明禅师的佛法!”


    ——她要近距离观察大姐,看她究竟有没有受苏家的影响。


    “你想去就去吧。”周漱玉是无所谓的,“跟你大姐说一声就行,让她明天记得叫你。”


    “我这就去找大姐,跟她说一声。”


    安若素风风火火地走了,春柳端着一盏桂圆汤走进来,疑惑道:“三姑娘呢?”


    小玉笑道:“三姑娘早走了。”


    “那这汤……”


    周漱玉道:“做都已经做了,你喝了吧。”


    春柳笑道:“我可算是托了三姑娘的福了。”


    周漱玉无奈道:“那丫头,真是越大越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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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用了早膳,周漱玉领着安若与去周家参加文会,安若非领着安若素去牟尼庵听经。


    李先生那边一早就遣人去说了,告知她今日不必来。去的人顺便也把林黛玉从江南带回来的笔和砚送了过去。


    李先生果然十分喜爱,回了一套新书让去的人带了过来,赠给林黛玉。


    虽说李守忠已然从国子监卸任,他们李家在国子监的人脉却没彻底断掉。这套新书就是由国子监校正监制的,上面的注解与批阅,都浸润着当今圣人的选材倾向。


    便是林黛玉翻看了几页,也不由慨叹:“太贵重了,太贵重了!”


    他转头就让人把安家兄弟请过来,把那部新书借给两人抄录一份,以便各自好生揣摩。


    孤木不成林。这样难得的资源,自然要在利益共同体的内部发挥最大的作用。


    这个道理,安家兄弟自然明白。


    安若泰对他拱了拱手,正色道:“师弟,大恩不言谢,愚兄铭记在心。”


    安若然猛然跳上前搂住他,嘻嘻笑道:“好兄弟,我就知道,还是你想着我。只要把这个琢磨透了,哪怕我文章差一些,也是能高中的。”


    林黛玉道:“以你的聪慧,只要肯用功,便是没有这个也不愁高中。”


    “用功,用功,我肯定用功。”


    他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让林黛玉和安若泰都深觉无奈。安若泰叹了口气,把手里一套两本的书递了一本给他:“咱们俩错开抄,等抄完了再换回来。”


    因怕他不用心的老毛病又犯了,安若泰又紧叮嘱了一句:“抄的时候爱惜些,也要快些抄完,师弟也等着看呢。”


    林黛玉本想说自己不着急,可又想到安若然的性子,瞬间明白了安若泰的用心,也跟着说:“我的四书文仿佛到了瓶颈,或许这套新书能助我更进一步。”


    见两人都这样说,安若然果然放在心上,回去之后便立即铺纸研墨,当天晚上直抄到深夜。


    若非小厮提醒他,明日洪先生就要来上课,他怕是还不肯睡呢。


    这个抛开不提。


    且说安若素跟着大姐去了牟尼庵,牟尼庵作为长安最大的尼姑庵,并没有建在城外,就坐落在城西。


    按照长安城的格局,城西乃是皇亲国戚乃至勋贵高官的聚集地,安家和林家都住在城西。


    平日里就有许多贵妇带着家里的姑娘前去,或是上香、或是求平安符、或是点长明灯、或是听姑子们讲善恶报应。


    也因它位于地价极高的城西,占地面积并不大,拢共才两进院子,二十几间房子。


    因而,若有世家大族举家打蘸,牟尼庵从来不是首选。反而是位于城外那些大寺庙,既能收拾出宽敞清静的禅院,又能让女眷们趁机见见城外的风光,自然更得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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