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对父亲的畏惧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低着头半晌无言,脸上也胀红一片。
他却是吓的。
林黛玉在一旁看了, 着实不落忍, 忙出言解围:“舅舅息怒。表哥只是思念大表姐, 顾念骨肉亲情, 这才一时失言。当今圣上最重仁孝友悌, 若是知晓表哥如此惦念胞姐,怕是要大加赞赏的。”
贾赦笑着帮腔:“不错,不错。宝玉可是个好孩子,二弟你对他未免也太苛责了。”
贾政本来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得了台阶踩着就下来了,冷笑着对宝玉说:“看在你伯父和你表弟的份上,且饶你这一回。日后若再口无遮拦, 两罪并罚。你且好自为之!”
宝玉松了口气,忙唯唯应喏,简直大气都不敢喘。
四个人在贾政的书房商议了一通, 最终也没商议出个所以然。
——本来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不过是从夏太监那里得来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能商议出来才怪了。
林黛玉正听得厌烦,忽然老太太派了人来,说是要接他和宝玉两个回去,顿时心头一松。
贾母发了话,贾政果然不敢怠慢,板着脸叫他们好生服侍老太太,就催着他们快去了。
等回了荣庆堂,贾母便招手把他们叫到跟前,一手一个拉住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里问道:“没难为你们吧?”
林黛玉笑道:“外祖母放心,二舅舅今日连功课都没有问。想来是如今过年,舅舅到底慈爱,个人吓唬我们小辈。”
“不错,正像表弟说的那样。”贾宝玉连连点头,又坐到贾母身边,抱着贾母的手臂撒娇,“只是老爷和伯父说的都是些正经事,我和表弟都不耐烦听那些。多亏了老太太疼我们,让人把我们叫回来了。”
贾母搂着她呵呵笑道:“你们还小呢,家里的事哪里就轮得你们去管了?”又招呼黛玉,“玉儿,快坐到我身边来,你们两个都陪着我,咱们好生说会儿话。”
正说着呢,翡翠领着两个打扮得极花哨的女人走了进来,笑着禀报道:“老太太,说书的吴嫂子并张嫂子来了。”
那两个女人忙上前一一见了礼,贾母便问有什么新书?
吴嫂子道:“回老太太的话,您是个雅致人,又有未出阁的姑娘们在侧,那些才子佳人是万万不敢在您老人家面前现眼的。我这里新编了<a href=Tags_Nan/XiHan.html target=_blank >西汉</a>时候《故剑情深》的故事,劳您赏脸听听?”
贾母也是自幼熟读诗书的,自然知道这段故事,便点了点头说:“这倒是个正经故事,就说来听听吧。”
小丫头搬了两个杌子过来,张嫂子提着三弦坐了,先拉了个过场,吴嫂子提着快板道:“话说西汉年间,有位义士叫……”
故事从汉宣帝刘病已被义士张贺所救,张贺自掏腰包供他读书,又将世交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许配给刘病已开始,一直讲到了霍显毒杀许皇后,霍光死后宣帝诛连霍氏一族,再到宣帝明知太子无能,却仍因亡妻之故将皇位传给了太子结束。
分明听的是同一个故事,在场众人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如邢夫人、王夫人等辈,不过是听个热闹,感慨汉宣帝与许皇后夫妻情深;贾母年纪大了,爱忆往昔,不由就想起老国公尚在时,夫妻两个相敬如宾的日子。
也有像探春那样的,听见了霍家的功高震主,最后惨淡收场。
虽说如今的贾家远称不上功高震主,可贾家不只是贾家,而是因老圣人之故,不得不和许多勋贵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令圣人忌惮的力量。
权倾朝野的霍光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们这些看似势大的散兵游勇?
通过这个故事,探春仿佛已经看见了贾家两府的结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拯救。
把自己所思所想告诉老太太吗?
她能想到的事,老太太就真想不到?
想到了却不管,究竟是年纪大了没了心气,还是也像她一般无能为力呢?
想着想着,探春的眼圈就红了。
坐在她旁边的迎春见状,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往老太太那边努了努嘴,提醒她大过年的,可别找晦气扰了老太太的兴致。
探春忙收敛了心思,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珠,笑道:“我只是太感动了。汉宣帝对发妻如此痴情,乃至爱屋及乌惠及太子。这世上多少凡夫俗子都做不到的,他一个皇帝反而做到了。”
见她圆回来了,迎春暗暗松了口气,便听惜春冷笑道:“他是全了对发妻的情谊,却也把大汉的江山给断送了。”
迎春噎了一下,忙扭到这边端起惜春的茶杯递过去:“四妹妹,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惜春素来知道二姐姐是个绵软的老好人,她身上有再多的尖刺,也不好往意思二姐姐身上扎,便哼了一声,到底接过了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探春听见惜春的话,不由叹了一声。
她又联想到了荣国府真正的主人贾赦,还有贾赦的继承人贾琏。
这父子两个,没一个是有人样的。个个贪淫好色,一心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自以为高枕无忧,可以一辈子都不必努力了。
把贾家的未来寄托在这父子两个身上,与千斤系于一发有什么区别?
转念她又想到自己的父亲贾政,空有个爱读书的名头,书房里养的清客不知凡几。他虽在工部挂了职,却着实没认真当过几天官。
自老太爷临终上了遗折,被太上皇赏了个六品主事的位置之后,到如今将近二十年,才堪堪升了两级,变成了五品的员外郎。
探春但凡想想,都替他脸红。
偏偏就是贾政这样的,竟然就是他们这一辈里最出息的了。
真是可悲又可笑!
想到最后,探春把目光放到了宝玉身上。
宝玉倒是性灵质通,杂学旁收的学了不少。若是他能把心思用在正经诗书上,将来未必不能高中,再替贾家续一口气。
只可惜……
探春苦笑着摇了摇头,在迎春担忧的目光中低头喝茶,掩去了所有的心思。
——但凡她是个男儿,又何必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等一出书说完,贾母赐了茶和点心,就叫鸳鸯领着两个女先儿下去领赏了。
众人喝了一轮酒,贾母便问:“今日还有什么可玩的?”对李纨道,“你妹妹她们也是可怜,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回门,好不容易有个年节,很该让她们趁机乐一乐才是。”
李纨脸上僵了一下,讪笑着说不出话来。
不是她不想多准备一些,而是底下那些管事娘子们推三阻四的,原本凤姐安排好的戏班子和耍百戏的,见他们家迟迟不来人,就转而应了别家的。
偏偏那一家是贾家得罪不起的,李纨也没奈何。没人提醒他请不来耍百戏的还能请别的,她自己竟然也没想到。
见李纨半晌说不出话来,探春上前笑道:“难得咱们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不如就击鼓传花吧。鼓停的时候花传到谁手里,谁就讲个笑话。老祖宗意下如何?”
贾母心下虽失望,却也无意为难李纨,见探春出来递台阶,便笑着点了点头,乐呵呵道:“就听三丫头的。鸳鸯,你来敲鼓。”
“欸!”鸳鸯响亮地应了一声,便把插瓶的红梅抽了一支出来,放在大圆桌上。
众人都起身挪到圆桌前,围着坐成一圈。探春把那梅花奉给贾母,笑道:“还得从老祖宗开始,也让我们这些小辈借一借您老人家的高寿。”
“好好好。”贾母笑着接过梅花,有对宝玉和黛玉道,“你们兄弟两个就挨着我坐,宝玉坐左边,黛玉坐右边。敏儿,你就挨着黛玉坐。”
贾母发了话,众人都起身换了座位。贾敏挨着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依次挨着贾敏,尤氏挨着惜春,邢夫人挨着尤氏,王夫人右边是邢夫人,左边就是她亲儿子宝玉。
至于李纨,因凤姐不在,她就独自站在贾母跟前服侍。
这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独占鳌头,此时却觉得十分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贾母总是怜惜她孤儿寡母的,并不与她为难,权当没有发生任何事故。
随着贾母一声令下,鸳鸯开始击鼓,梅花从贾母手中开始往右边传,恰到了王夫人手里停下了。
偏王夫人是个笨嘴拙舌的,想了半天说了一个,其实并不怎么好笑。但小辈们却很给面子,都笑了起来。
贾母和尤氏见小辈们都笑了,便也很给面子地跟着笑。唯有邢夫人撇了撇嘴,低头喝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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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77章 上元雪落,惠香志学
到了正月十五, 该走的亲戚都走完了,正是该轻轻松松,只守着自家人过节的时候。
这日用了早膳, 吴姨娘便亲自领着厨娘们包汤圆、滚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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