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夫人只有他一个亲生的儿子, 恐怕丈夫知晓便放弃了他去培养庶子,便收买了大夫,又把身边知情人的嘴巴都封严实了,从此没人敢提。
一晃多年过去,因没人提起,母子二人就把这件事给忘了。等到他成婚之后,于房事上也无妨碍,就更加想不起来了。
直到成婚两年多,安若非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胡夫人才猛然想起这件事,不由心里发虚。
——又怕儿媳知道了借此拿捏儿子,又怕丈夫知道了要把偌大家业传给庶子。
她又是个没成算的糊涂人,苏瓷则是男性自尊受挫,不愿意在妻子面前示弱,便默认了母亲的昏招。
若说胡夫人找各种偏方,是心里还存着期望,盼偏方真的有用的话。那苏瓷的想法就纯粹多了,他就是纯粹地想借此打压摧残妻子的心志,让她日后便是得知真相,在他面前依旧要低眉顺眼。
今日安家这一出之所以出其不意,就是因为苏瓷骨子里就不觉得安若非一个女子,敢把这等夫妻私密事宣之于口。
骤然被安家人揭破,苏瓷羞愤之余,其实也惶惶不安。
他不是不知道安苏两家联姻,本就是苏家求着安家的多。若是这件事闹出来,影响了两家的关系,他父亲苏翰林必然不能轻饶了他。
因知道安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听了张老先生那句话,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当年旧事,心中埋怨母亲的无知愚昧,觉得是母亲耽误了他。
周漱玉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可见他既不肯低头认错,也说不出替自己狡辩的话,心里便有些看不上,觉得这人就是个驴粪蛋——表面光,日后没什么大出息。
再想想当初结亲时,苏瓷看起来也是个知礼守节的尔雅少年,不由在心里啐道:这可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看在苏翰林的面子上,周漱玉也不欲撕破脸,好生哄着老先生开了方子又亲自把人送走,回过头来就安慰苏瓷:“张老先生在江南颇有名望,他既说了能好,就必然是能好的。”
苏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吭哧着说:“岳母说得是,小婿受教了。”
“真是个傻孩子,这有什么受教不受教的?”周漱玉笑着睨了他一眼,“非儿是我女儿,你是我女婿。做长辈的,哪有不盼着孩子好的?只要你和非儿好了,就是对我们这些长辈的孝心了。”
这话说得极为温和,全是周漱玉一贯的口气,苏瓷听在耳中,慢慢放了心,觉得安若非毕竟是个年轻女子,纵然在婆家受些委屈,事关子嗣,也不好到娘家说的。
他越想越理直气壮:成婚三载都没能为丈夫诞下子嗣,本就是她失职。便是真告到了娘家,岳父岳母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也只会让她遵守为人妻子的本分。
想到这里,他立刻就心安理得起来,笑吟吟道:“岳母说得是。”
周漱玉笑道:“这位张老先生自来萍踪浪迹,仙踪难以找寻,这次入京为的是家中子侄入太医院一事,咱们家能请他来一趟,也是托了他亲侄儿的福。
我这就叫人去收拾屋子,你和非儿也不必来回跑了,就在这里住些日子,也方便张老先生随时听脉,好调整药方。”
苏瓷一惊,忙道:“岳母的好意,小婿心领了。只是家父对小婿读书之事看得极严,日日都要考问功课,留在这里怕是不便。”
周漱玉摆手道:“这有什么不便的?难道我们家没有教书的先生?难道你岳父就不是两榜进士出身?哪一个教不了你?”
不等苏瓷再说什么,周漱玉便一锤定音:“你且安心住下。你母亲那里,由我派人去说;你父亲那里,还有你岳父呢。”
苏瓷不敢确定这话里有没有威胁的意思,他却是真的被威胁住了。
因胡夫人在他六七岁的时候,怕他小孩子说漏了嘴,经常私底下反复叮嘱他,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他至今仍觉得,若是自己子嗣有碍一事让父亲知道了,父亲就会放弃他,转而培养他庶出的两个弟弟。
——岳母说父亲那里有岳父,岳父会不会直接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苏瓷心中惊疑不定,眼睁睁看着周漱玉当面叫来四个有脸面的管事娘子,让她们去苏家一趟,把他们夫妻俩的日常用品收拾过来。他想要阻拦,却又不敢阻拦。
安若泰和安若然在一旁看了半天的热闹,在心里拼拼凑凑的,已经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俩再看苏瓷时,眼中少了些对姐夫的热络。之所以不给对方脸色看,全是因为周漱玉教养得好。
安若泰道:“母亲,不知要安置大姐和姐夫在哪里住?我和二弟也好帮着收拾。”
“是呀母亲,我们大了,能帮您和父亲分忧了。”安若然随即跟上,兄弟俩完全不给苏瓷任何反应的时间。
周漱玉欣慰一笑,想了想说:“就住在花园边的畅饮阁里吧,那阁楼虽小巧,楼上楼下加起来也有七八间屋子,够他们住了。”
安若泰起身道:“那我们先看着人洒扫,等姐姐的东西搬过来了,直接就能进去收拾。”
说完他扯了扯安若然的衣袖,让正暗地里恶狠狠瞪着苏瓷的弟弟醒过神来,兄弟二人拜别了母亲和姐夫,一起出去了。
在东厢房陪着吴姨娘说话的安若非、安若与姊妹早得了消息,安若与憋了两天,这会儿终于觉得痛快了些,冷笑道:“该,真是活该!还是得太太有法子,像那种人,就是得这么治他!”
安若非坐在杌子上,神情很是颓丧。听见妹妹的话,她也只是勉强掀了掀眼皮,一句话也不说。
吴姨娘叹道:“若早知他是这种人,横竖不和他们家结亲也就完了,非儿也不必在他家受这么些委屈。”
见姨娘自责,安若非忙收拾了心情安慰她:“不和谁过一家子,不知道谁究竟是什么人。
当年父母为我择婿时,已然是精心再精心了,谁知竟还是选出这么个人。谁能保证选了旁人就一定是好的?”
吴姨娘倾身搂住她,唉声叹气的:“也不知道那位张老先生能不能把女婿治好了?万一要是治不好……”
安若与神情激愤,张嘴要说什么,却被大姐用眼神制止了。可她到底还是不忿,索性扭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姨娘何必担忧这些?”安若非笑了笑,眼神却冰凉凉的,“苏家再怎么说,也自称是诗礼传家的,便是我没有亲生的孩子,从同辈兄弟膝下过继一个也是一样的。
这回之所以把我那相公弄到咱们家来,为的也不是替他治病,而是让他、让我那婆婆知道,他们苦心隐瞒的事我们家已经知道了。往后不管她有什么偏方,只管往她儿子身上招呼,再莫来折腾我。”
说到最后,她到底是没忍住,从鼻子里恨恨地哼了一声。
一席话说得吴姨娘恍然大悟,点头道:“怪不得,怪不得呢。想必太太早已想到了这一头,所以才让我装病,把你们俩都叫过来。”
安若与在旁笑道:“我和大姐都是太太教出来的,太太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吗?她哪里是个肯忍气吞声的?”
吴姨娘也笑了起来,拍着大女儿的背说:“不错,不错。到底谁教出来的像谁,咱们太太在老爷面前,可从来都没有委屈求全过。”
她是安介山的头一个妾,在她没进门之前,安介山和周漱玉已成婚十载,膝下始终空空,她进门之后,也没见周漱玉在安介山面前有过半点气短。
非但如此,安介山也不曾因此对妻子有过半点怨怼之意。
“你那婆婆……”
安若非道:“我婆婆是富商之女,我太公公一直没考上举人,当时一大家子只靠收田租过活,不够供几个儿子读书。
非但我公公,我家二叔、三叔,娶的都是富商之女。唯有四叔深得已故太婆婆的喜爱,娶的是举人之女。”
只可惜,那个娶了举人之女的苏家老四,自己却是个在读书上没天分的。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他,看的全是苏翰林的面子。
苏翰林是两榜进士。苏家老二和老三好歹也考上了举人,老二靠着安杰山的举荐捐了官,用的还是妻子的嫁妆,老三还在继续奋战科举。
唯有老四最不成器,到现在还是个童生,连个秀才也没考上,当真是一饮一啄,皆有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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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45章 母女争辩,两人斗嘴
母女三个正在说话, 忽然听见门外小玉的声音:“姨奶奶和两位姑娘都在里面?”
吴姨娘的丫鬟春芽便掀开了帘子:“姐姐快请进来,我们姨娘和两位姑娘都在,正坐着说话呢。”
片刻之后, 小玉就走了进来, 行过礼后对安若非道:“大姑娘, 太太已经做主,留您和姑爷在家里住些日子, 好让姑爷安心养病。
太太吩咐我来找姑娘,好歹派两个心腹跟着咱家的人一起, 把您和姑爷手边常用的东西收拾了带来,日后也方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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