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忙把人拉住,笑道:“你快别忙了,昨儿我就和她老人家说了要请你松快松快。老祖宗特意嘱咐了我,让我好好招待你,不必忙前忙后地往这处拜那处拜的。”


    见尤氏仍有些犹豫,王熙凤道:“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难不成连老祖宗的话都不听了?”


    尤氏听了这话才作罢,两人就在西次间吃饭。


    期间贾琏回来了,凤姐根本没站起来,直接叫平儿领着杨五姐去服侍。


    “你跟二爷说,我这里有贵客,叫他自便吧。”


    因凤姐太过反常,平儿心里有些忐忑,笑道:“叫五姐去吧,我在这里伺候两位奶奶。”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快去吧,我这里用不着你。”


    正说着呢,就听见外面秋桐娇滴滴的声音:“二爷,您回来了?快进来换衣裳。酒菜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呢。”


    杨五姐就有些急了,不住往外面瞧。可平儿不动,她也不敢动。


    王熙凤示意平儿看了一眼杨五姐,平儿仿佛明白了什么,笑着拉住杨五姐的手走了出去,赶在贾琏进秋桐屋子前一刻拦住了。


    最后是四人一起进去了。


    支走了平儿,凤姐又看向尤氏带过来的两个:“你们二位也忙了半天了,都下去用些酒菜吧,下午还得上来伺候呢。”


    到这会儿尤氏已然看出来她有私话要说,便对两个姬妾点了点头,让她们听从凤姐安排。


    偕鸾佩凤对视了一眼,对凤姐笑道:“既然二奶奶疼我们,我们就仗着二奶奶的势拿一回大。”


    说完,行了个礼便笑着下去了。


    片刻之间,西次间就只剩下凤姐和尤氏两个,尤氏给她斟了杯酒,半是心疼半是玩笑道:“行了,凤丫头,现在也没别人了,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放心,我不笑话你。”


    “放你娘的屁!”凤姐笑骂了一句,“从来只有我让别人哭的,能让我的哭的还没出生呢。”


    尤氏仔细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仿佛真不伤心,心下暗暗纳罕,小心翼翼地道:“凤丫头,你和琏儿……”


    王熙凤不等她说完便摆了摆手:“没事,我好着呢。至于你那兄弟,更是一头扎进温柔乡里,好得不能再好了。”


    尤氏仍然不信:“你还瞒着我不成?若是心里有什么苦,只管和我说。我若告诉了人去,管叫我不得好死。”


    “诶!”凤姐赶紧倾身捂住她的嘴,“快呸呸!这么大个人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也不嫌忌讳!”


    尤氏笑了笑,到底是听她的话,朝着地上“呸”了几声。


    “诶,这就对啦!”凤姐笑着举杯,“来,咱俩先走一个。”


    见她兴质高昂,尤氏也举杯,笑着与她碰了碰,两人都一饮而尽。


    这回凤姐主动给尤氏斟了酒,状似无意道:“我心里是真没苦楚,只是得了姑妈和老太太的教诲,想明白了。


    倒是你,怕是有不少苦楚自己偷偷咽呢。这里没别人,你若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一个人,连平儿也不说。”


    贾家上下都知道平儿是她的心腹,若是连平儿都不告诉,就更不可能告诉别人了。


    尤氏听了这话,却是脸色一白,只觉得难以置信。


    ——秦氏竟然连这种事情都告诉凤丫头了?这……这如何说得出口?


    她觉得难以启齿,又知道王熙凤已经知道了,脸色顿时涨的通红,简直不好意思再坐下去。


    凤姐见了,就知道她已了然,当即便冷笑道:“做出丑事的那个畜生自己不害臊,你们婆媳两个有什么好害臊的?你替他害臊,他倒是不肯替你想想呢。”


    有些事情,没人说开时是禁忌。可一旦有人动手拆了鱼头,原本被所谓禁忌挤压的委屈、愤怒乃至怨恨,就会顺着撬开的缝隙喷涌而出。


    尤氏胀红木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在眼眶里含了许久的泪水突然滚落,她几乎是用气音说:“他不是人,他不是个人,他就是个畜生,是个畜生!”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尤氏已然歇斯底里,却偏怕人听见不敢大声。那压抑的低吼,更是如杜鹃啼血一般。


    王熙凤就坐在她对面,看着一向顾忌体面的珍大嫂子,恍惚间竟觉得她眼中流出的不是清泪,而是血泪。


    她起身挪到了尤氏身侧,伸手把对方搂进怀里,声音是难得的温柔:“大嫂子,你想哭就哭吧。咱们俩都是命苦的,你不在我跟前哭,还能找谁哭去?”


    想到贾珍干的畜生事,再想到一向要强的凤姐不得不接受长辈赐给贾琏的两个妾,尤氏顿觉妯娌两个同命相连,心里最后一丝顾忌彻底消散,俯在凤姐怀中痛哭失声。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我怎么就这么命苦?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畜生,还偏教我碰见了?呜呜呜呜呜……”


    她娘家父母都已没了,虽有个继母,却又是没为他们尤家生育过的,隔了不止一层。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可不就是得自己忍吗?


    今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发泄口,她是越哭越伤心,不止是贾珍强迫秦氏的事,往日里受过的所有委屈,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事,都跟阴天的鱼儿一般涌出水面。


    却原来,委屈并不是咽下去就会消失的。只因明白知道没人心疼,自己也只能假装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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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在贾琏偷娶尤二姐之前,凤姐和尤氏的关系是很好的,本文不打算拆她们的关系。


    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41章 婆媳和解,姊妹欢宴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尤氏心里通透多了。王熙凤替她擦了眼泪,又开门去叫丰儿打了热水来,亲自伺候着尤氏重新梳妆。


    待尤氏收拾完毕, 凤姐一把合上妆盒, 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尤氏开始装傻。


    可都到这个时候了, 凤姐哪容她逃避,直言不讳道:“当然是贾珍那个畜生。还有可儿, 她是被迫的,就算看在她平日里孝顺你的份上, 你总不能真要把人逼死吧?”


    尤氏低着头好半晌不说话,王熙凤也不再继续逼迫,而是给她时间自己思索。


    过了许久,尤氏终于抬起头来, 脸上有愧怍也有气恼:“我也是骤然得知气糊涂了, 又没个发泄的地方, 才让人把那簪子给可儿送了过去。哪知她心就那么窄……”


    话没说完, 她就说不下去了。


    秦氏可卿入门三载, 她们婆媳两个在一块的时候,比和各自的丈夫都多,她又如何不知道秦可卿是个爱多想多思的人?


    只是丈夫贾珍不敬重她,儿子贾蓉又不是亲生的, 家里唯有秦可卿的食物链在她之下。


    她一腔恼怒无处发泄,可不就全冲着秦可卿去了?


    这些年秦可卿对她越好,婆媳两个感情越深, 得知秦氏与贾珍之事的那一刻,尤氏心中那种遭遇背叛的感觉就越深。


    让人把簪子送去给秦可卿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让这个背叛了自己的儿媳妇去死的。


    可秦可卿真的病倒在床, 眼见着一日弱似一日时,她又后悔了,变着法子延请名医。


    但再好的大夫,也治不好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偏尤氏又因心中的羞耻,不敢直面秦可卿,自然也不能替她解开心结,救她的性命。


    今日尤氏先是被凤姐以“同命相连”打开了心扉,把一腔怨愤与恐惧都发泄了出来,又被凤姐直言逼迫,才算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王熙凤叹道:“我就说你原不是个狠心的人,纵然一时气愤,也不至于就要把人逼死。”


    尤氏知道凤姐这样说,是为了给自己留面子,脸上又红了。


    王熙凤只作未见,蹙眉道:“只是你也知道,可儿自来是个心思重的。虽然不是她的错,她却因素日和你要好,总觉得对不起你。若是不能打开心结,只怕一条性命就真要交代了。”


    “这……我……”尤氏自然不想让秦可卿去死,却又一时拉不下脸来,顿时手足无措。


    王熙凤冷笑道:“你仔细想想吧,蓉儿才多大?若是可儿真没了,他必得再娶,谁知道会娶回来个什么样的?


    再有,珍大哥哥已然有了这一回,想必已得了滋味儿,下一个也难保不遭他毒手!”


    这一句戳中了要害,尤氏的眼神立刻就清澈了。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凤儿,你送我回去吧,咱们一起去看看可儿。总这么病着,也不是个事。”


    王熙凤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嫂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可儿又不能威胁到你什么,咱们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呢?”


    尤氏苦笑道:“凤丫头呀凤丫头,你这张嘴,真是刻毒极了!”


    王熙凤笑道:“那也是咱们好,我才有什么说什么。但凡换个人试试?我直接就动手了,哪有功夫和他耍嘴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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