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也不觉得烦,还适当附和一两句,好让邢夫人有兴致继续说下去。而邢夫人正愁没人肯陪她说话,巴不得多说几句呢。


    从邢夫人不厌其烦的唠叨里,贾敏抽丝剥茧,已经把这些日子荣宁二府发生的事全搞清楚了。


    虽然她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贾母也跟她说了一遍,但邢夫人又是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让她颇受启发。


    姑嫂二人说了半晌的话,那边贾赦先是关切地问了林黛玉的身体,又装模作样询问了他的功课,转头就让人把贾琏叫了过来。


    彼时贾琏正因一口气添了两个美妾,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呢,忽听闻贾赦叫他,就如同半空里打了个焦雷,唬得他脸都白了。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推了推他,催促道:“快去吧,仔细迟了要吃大挂落。”


    贾琏一面让人伺候自己换衣裳,一面仔细回想自己这些日子有没有哪里惹了贾赦的眼。


    虽说最终确定了自己没做什么,可贾家当爹的骂儿子却是不讲理的。贾琏含着万般的不情愿,到底还是去了。


    等到了之后,才知道是因林黛玉来了,贾赦叫他来是为了拉进表兄弟之间的关系,不禁大大松了口气。


    林黛玉不爱掺和他们父子间的官司,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说话,好容易挨到了贾敏从邢夫人那里出来,母子二人告辞离去,又坐车回了荣国府,往贾政那里去。


    从贾政那里出来,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母子二人复归贾母院中。宁国府的尤氏也来了,和凤姐、李纨一起伺候贾母用膳。


    寂然饭毕,贾母问起了贾蓉的媳妇秦氏:“她身上可大好了?”


    尤氏面露愁色,叹道:“我看着不大好,已经换了两三个大夫了,吃了药总不见效。”


    贾母虽因宝玉挨打之事有些迁怒秦氏,可说到底也不怨人家。


    人家原是好心,因宝玉不愿意住客房,才把自己的屋子让出来借宝玉睡中觉。


    谁能想到呢,宝玉就在她屋里做了春梦,忽然对男女之事开窍了,后面才生出袭人那档子事。


    因秦氏是个又标志又伶俐的人,重孙媳妇里她在贾母跟前就是头一个红人了。


    如今听说她病得那样,贾母心里存的那点气早消散干净了,反而担忧了起来:“怎么就这么严重了?可惜与咱们家相熟的王太医随军去了,不然请他来,必然是能看好的。”


    尤氏道:“二婶子推荐了一位鲍太医,用了两剂药倒是显好了些,可惜没过两天又复发,反而更重了。”


    王熙凤道:“也不一定就得是太医才好,多问问咱们相熟的人家,看有无名医举荐。说不准凡间就藏着高手呢。”


    尤氏沉默了半晌,微微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是。”


    凤姐平日里和秦氏最好,这会儿也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贾母道:“也好,也替我问她好。若是她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那边没有的,就传个话让这边送过去。”


    凤姐答应着去了,坐车来到宁国府,直接去了秦氏的院子。见贾蓉正领着一个大夫送出来,凤姐也不拦他,侧身让了过去。


    那大夫见有女眷来,忙低着头匆匆告辞了。


    凤姐摆手不叫丫头通报,径直走入内室,却见帘帐低垂,隐约看见秦氏细瘦的身影歪在枕上,一头秀发披散,衬得人越发羸弱。


    听见脚步声,秦氏伸出一只苍白的细弱的手掀开帐子,见是凤姐,脸上倒多了两分笑影:“婶子,你来啦?我正想着你呢,又怕过了病气,不敢派人去请。”


    丫鬟瑞珠赶紧用玉勾把帐子勾了起来,凤姐疾步走过去在床头坐下,上下把秦氏打量了一番,眼圈霎时就红了,哽咽道:“这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就这样了?”


    秦氏笑了笑,摆手示意瑞珠出去,嘴里满是苦涩,幽幽道:“婶子,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呸呸呸,快别说这丧气话!”凤姐急道,“你还年轻呢,好日子还在后头。别的不说,难道你就舍得我吗?”


    秦氏苦笑:“我自然是舍不得婶子的,奈何人强不过命呀!”说着低下头,眼泪扑簌簌滴落在手背上,竟是比雨珠还密。


    见她如此,凤姐心里觉得怪异,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叫她也出去,才抓住秦氏的手道:“咱俩好了一场,你好歹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秦氏哽咽了半晌,声音几乎是噎在喉咙里:“婶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本以为嫁了个好人家,婆婆和善,丈夫体贴,又有婶子这样的好人相伴,哪知……哪知公公却……呜呜呜呜……”


    -----------------------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40章 宴请尤氏,同命相连


    说到这里, 秦氏再也说不下去了,扑进凤姐怀里失声痛哭。


    王熙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浑身僵直地任由秦氏把眼泪都洒在自己衣襟上, 想到贾珍好色成性, 再想到秦氏那举世罕见的美貌, 心底凉成一片。


    好半晌,她才咬牙吐出一句话:“这个天杀的畜生, 没人伦的老不休!”


    秦氏猛然抬头:“婶子,你不怪我?”


    听了这话, 凤姐大略知道她的病根在哪里了,冷笑道:“怪你做什么?是那个老不休的不要脸,你一个弱女子,还能强了他不成?”


    忽然, 她又想到今日尤氏的异样, 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忙问道:“珍大嫂子她……”


    秦氏闭上眼睛, 任由泪珠顺着香腮滑落, 无声地点了点头。


    也正是被尤氏发现了,尤氏还特意把她不慎落在天香楼上的簪子还了回来,秦氏才会羞愤难当,生出了弃世的念头。


    王熙凤深吸了一口气, 拍了拍秦氏的手背,正色道:“你别多想,好生养病, 珍大嫂子那里,我去跟她说。”


    “婶子……”秦氏生出几分希冀来。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但凡能活着, 谁愿意去死呢?


    凤姐又好生抚慰了她一番,叫她安心养病,方告辞离去。


    当日无话,等到第二日,凤姐禀明了贾母,特意下了帖子宴请尤氏。


    尤氏还不知道凤姐已经知道了,她料想秦氏是没脸说的,只当凤姐是心里苦闷,请她来说说话,自己收拾了一番,想了想干脆把偕鸾佩凤两个姬妾也一并带来。


    贾家没有秘密,昨儿贾母和贾赦一人给贾琏赐了一个妾的事,尤氏不到晚上就知道了。


    她更知道凤姐是个极要强的人,打从刚成婚起,就管束贾琏极严,不但把贾琏婚前有的两个通房丫头都找借口打发了,就连自己陪嫁里的三个和贾琏有首尾的,也都使手段打发了。


    尤氏并不知道这回是王熙凤自己要求的,只当是贾母和贾赦看不惯贾琏成婚数载膝下无子,这才压着王熙凤收了那两个丫头,心里十分为凤姐担忧。


    一行人到了凤姐的小院,尤氏就见凤姐身边也跟着两个人一起接出来。其中一个是她早就认识的平儿,虽说还没正式摆酒,平儿的穿着打扮已和往日不同,簪环衣履都精致了许多。


    另一个却是尤氏不认识的,打扮虽比不上平儿华贵,上上下下却也是一色新的,可见也没受委屈。


    双方见了礼,尤氏就看向那个她不认识的,用眼神询问凤姐。


    凤姐笑呵呵拉着那位的手,把人往前拽了拽:“这是老太太跟前的杨姑娘,因在娘家行五,如今都叫她做五姐。五姐,还不快拜见珍大奶奶?”


    杨五姐便羞羞答答地对着尤氏拜了拜,口称:“请珍大奶奶安。”


    “哎哟,真是个可人儿,便宜你这破落户了!”尤氏顺手从头上拔了根簪子插在杨五姐头上,嘴里却只顾和凤姐调侃,以示根本没把这个通房放在眼里。


    王熙凤知道是她的好意,要借此宽慰自己,当下也不愿意瞒她,得意洋洋地笑道:“谁叫老太太疼我呢?我一开口要,她老人家二话不说就给了,还特意挑了个最标致的。你要是眼馋,你也去要呀。”


    听说是她自己要的,尤氏脸上闪过讶异之色,仔细看了看凤姐。见她脸上并无半点闪躲,眼中反而带着自嘲,尤氏立刻就信了。


    好好一个人,若非经历了大变故,又怎么可能性情迥异?


    尤氏越想心里就越是不安,只以为是贾琏干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才让凤姐灰了心,竟是这样了。


    王熙凤笑了笑,拉着她就往里走,边走边道:“快别在外面干站着了,今儿我可是特意请你的。你不是喜欢听书吗?我把京城里最会说书的两个女先儿都请了来,让你好好听一天。”


    尤氏道:“那我就偏劳你了,改明儿也下帖子请你。”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去,先把女先生叫进来说了一回书,又叫平儿和偕鸾陪着抹了几圈骨牌。


    转眼间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尤氏就说要去老太太跟前请安伺候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