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安若泰和安若然来了,林黛玉起身接住。双方相互见了礼,兄弟二人又来拜见了父亲,才一个挨着一个,依次在下首坐了。


    因兄弟俩相差不到一岁,安若然又比兄长跟聪敏一些,因而家里就给两人请了同一个老师。


    那先生姓洪,是个犯了事被革职的知县,两榜进士出身。


    虽说安介山也是进士出身,断没有教不了儿子的。只是但凡有些条件的人家,都会额外给孩子请先生,怕的就是亲生父子下不去狠手。


    小童又送了两盏茶进来,安介山就叫他守好门户,不许人靠近书房,更不许人前来打扰。


    “我在户部的同僚严员外来了,为的是山西赈灾一事。”


    这件事在朝堂上已有了定论,圣人已明发圣旨,着户部派人下地方,就近调集地方府库赈灾,勿使灾民背井离乡,以免大量外来人口涌入京城,造成天子脚下治安混乱。


    那严员外便是山西清吏司下的员外郎,本无什么突出的才能,偏还有个好饮的毛病。


    前脚户部尚书刚把这件差事教给他,后脚他就被人拉住灌醉,答应了好些不能答应的事。


    且不说为何户部尚书明知他无能,为何还将这么重要的差事派给他;也不说怎么就这么巧,前脚刚派了他差事,后脚就有他的狐朋狗友得了陈年家酿。


    只说这严员外本身,明知重任加身还如此不谨慎,活该他载跟头。


    于安介山而言,更可气者,是他自身掉进泥坑,还要来拖他下水,实在可厌可憎!


    说完这些,安介山目光环视三人,问道:“依你们之见,此事该如何应对?”


    话音才落,安若然便抢先道:“敢问老爷,这位严员外是倾向于老圣人还是当今?那位户部的吕尚书呢?”


    他生来就比兄长安若泰更加敏捷,自小耳濡目染,最明白朝堂之上,对错远比不过立场更重要。


    就拿赈灾举例:这一派的人主张立刻派遣钦差,到当地去开仓放粮,将流离在外的灾民尽快引回乡去;另一派主张不要劳动灾民,要发动灾民流落之地的官员,将灾民就地安置,待受灾地灾情过去之后再牵引灾民回乡。


    这两个主张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呢?


    其实不无论按照那一派的施行,只需要坚定心意,都能将危机解除。就怕做决策的那个心志不坚,左摇右摆。


    本朝自来主张“将必发于行伍,相必出于州郡”,这些京官大多数都是从地方升上来的,也曾执政一方,哪里不懂得差事该怎么办?


    如严员外这般能力平庸却能入部,终究是少数,且日后也就止步于此了。


    因而听见安若然发问,安介山微微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开口,而是看向另外两个:“你们又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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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接风小宴,鸡丝汤面


    安若泰和林黛玉对视了一眼,都请对方先说。


    安若然撇嘴道:“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何必推来让去的?早说也要说,晚说也要说。”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都笑了起来,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就松快了起来。


    林黛玉笑道:“二哥哥说得是,既然大哥哥谦让,小弟我就拿大了。”


    安若泰道:“那就赶紧说,你说完了我说。若再迁延片刻,二郎怕是还有一车话等着咱们呢。”


    安若然也不以为意,只一谓催促林黛玉快说。


    林黛玉便道:“二哥哥问的,我倒是能代为解答。户部吕尚书的夫人姓石,乃是鄯国公石家的女儿。


    鄯国公与我那外祖家同在四王八公之属,这些年彼此的联络虽疏远了,却仍都聚在老圣人旗下。


    至于那位严员外,他本是举人出身,因有个妹妹入了圣人潜邸做了内宠,圣人未登基时替他谋了一任御史的缺,这才一路升至了京城。”


    本朝凡科举入仕者,升迁最快的一是做翰林,二就是做御史。前者靠的是才能,后者靠的是清正之名。


    翰林非两榜进士不可,御史却要宽限许多。哪怕是举人,只要有门路,就能先在地方做个道御史,再慢慢升入中央。


    那严员外,走的就是这个路子。


    林黛玉只说了自己知道的便住了口,与安介山一同看向了安若泰。


    安若泰微微一笑,道:“老爷是个忠贞之臣,从前侍奉老圣人时,心里眼里只有一个老圣人。如今既被老圣人给了圣人,心里眼里自然也只有一个圣人。”


    安介山听了,捋着胡须哈哈大笑。


    他这长子在读书上虽不如次子机敏,却最善吸取总结经验,只怕日后在官场上,要比次子走得更远。


    念头尚未落下,便听安若然道:“也就是说,父亲即便不帮着严员外,也要让吕尚书不好过了?”


    安介山不由叹了口气,指着安若然道:“二郎呀二郎,你日后若是吃亏,全吃在这张嘴上了。有些东西,你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反倒是不够明白了。”


    安若然讪讪一笑,把自己两片嘴唇捏在一起,表示不说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安介山如何不明白?他更明白以安若然的性子,光靠嘴说是必定没用的,得真让他吃一回亏,他方才记得牢固。


    因而他便不再纠缠,含笑道:“方才我已和严员外说了,叫他家诰命入宫去见简妃娘娘。他干的糊涂事不好拿到朝堂上说,却不妨碍圣人与后妃私话。”


    简妃便是严员外那位入了今上潜邸的妹妹,因生育有功,今上登基之后便册为四妃之一。


    本朝虽有“后宫不干政”的规矩,执行起来却并不严苛。


    毕竟开国皇后便是摄政的太后,又是太宗的亲娘,老圣人的亲祖母,当今圣人的亲曾祖母,现存的皇室宗亲十之八九都是她老人家的后人,谁敢说她半句不是?


    只要后妃们别太想着拉扯娘家,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对此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如严员外这般后宫有人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说完了这些东西,安若泰便领着弟弟回去,林黛玉也把自己后写的文章拿出来让安介山批阅,并把自己重新破的题也交了上去,请他斧正。


    安介山一一都看了,暗暗点头,心中称赏不已。


    这孩子随了父母,聪慧机敏还在其次,要紧的是不卑不亢。虽有些爱卖弄文采,却只在亲友之间,无伤大雅。


    “不错,比着先前那篇通得多了。你是个灵气逼人的孩子,一窍通则百窍通。也正因学得太容易,就难免生出骄矜之意,嫌弃一篇文章反复做未免枯燥。为师还是那句话:熟能生巧。”


    林黛玉认真点头受教,安介山便让他自去读书练字,转身出去了。


    因读书这件差事需早起晚睡,无论贾敏还是安介山,皆不放心他每日里来回奔波,一早便商议了,将临近花园的一处草堂收拾了出来,供林黛玉在安家读书时居住。


    每十日放一天假,林黛玉可归家陪伴母亲,直至考中举人。


    所谓的草堂,穷人家里真就是个茅草屋,富人家里却是附庸风雅的产物,里面仍旧是青砖砌成,又以黄泥包括;顶上仍叠青瓦,却以稻草相覆。


    总之乍一看是个泥胚墙的茅草屋,内里却别有乾坤。


    草堂不大,也就三间房子,林黛玉一个人住却是正好。


    安介山离去之后,林黛玉便抽出一本《上孟》大声读了起来,无论是林如海还是贾雨村或安介山,都再三告诫他:读书一定要读出声,且要大声读才能记得牢。


    虽说林黛玉生来便有过目不忘之能,但既然师长们都这么说,他便是心里不以为意也照着做了,反正又不费什么。


    读完了《公孙丑》上下两篇,安若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安若然随后而至,却先发声:“林兄弟,快别读了,太太那里叫咱们过去吃饭呢。”


    林黛玉忙收了书,起身施礼。


    安若泰还了礼,笑道:“咱们日后相伴的日子多着呢,很是不必如此多礼。”


    “就是,就是。”安若然道,“你先行了礼,我们不得还礼?两厢都麻烦,还不如就都放松些,大家自在。”


    林黛玉笑道:“既然两位哥哥都这样说,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安若然一把拉住他,一面往外走,一面道:“说起来,今天这顿还算是你的接风宴,我可是听说了,不但太太,两位姨娘也都做了自己拿手的,全家都托你的福,有口福了。”


    林黛玉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师母和两位姨娘的手艺。”


    安若泰笑着接口:“说来也巧,两位姨娘都是江南人士,你也是自幼在江南长大,纵然口味有所偏差,想来也相去不远。”


    三人说说笑笑,从后房门出去,过了夹道转了个弯,便是正院的大门。


    过了穿堂,迎面就是五间正房,两边是抄手游廊,连着山各盖了三间厢房,厢房两边又各有一对抱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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