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未曾多想,走到这边亭子处,忽然听见女孩子的说笑声,立刻就要回避,却又听出有一个是三姑娘的声音。


    他是何等聪慧?几乎转瞬间就已明了:这是老师有意让我与三姑娘多多接触。


    明白了这一头,他又如何不知,安介山对这门婚事也是极赞成的。或许原本不赞成,今见他还算可教,心里也认可了。


    因存了这样的念头,他不防脱口而出一个“咱们”,说完了才猛然反应过来:虽说老师已有了几分认可,恐三姑娘对此还一无所知,怕是要觉得我唐突孟浪了。


    他忙去窥安若素的脸色,却见她神情自若,并不露半点异色,一时也不知是她年幼不知事,还是小小年纪便颇有城府。


    欲要开口谢罪呢,怕是前者——本来无事,他说破了反而有事;若要就此丢开,装作若无其事,又怕是后者——人家听出来了只是面上不作色,只暗中责他无礼。


    其实是他想多了,一来安若素是个穿越的,虽然自幼跟着母亲、姨娘等熟悉了今生的规矩礼仪,却还没到该注意男女大防的时候,长辈们又疼爱她,也不忍过早约束;


    二来眼前的林黛玉虽是位公子,安若素的心理却还没完全转过弯来,潜意识里仍把林黛玉当成“禀赋柔弱,心思敏锐”的“林妹妹”。


    既然两人都是女孩子,说一句“我们”又能怎样?便是说十句、一百句也无妨的。


    林黛玉兀自纠结,安若素却根本没想那么多,顺着他的话音笑道:“那倒好了。我跟太太说说,日后给我备茶时,顺便也给你备一份。若我得了什么好吃的,也不会忘了你的。”


    见她似不以为意,林黛玉微微一笑,便也不再纠结,笑道:“我在这里就先谢过三妹妹的好意了,若我家里得了什么好吃的,也少不了你那一份。”


    安若素笑道:“那我可就等着了。”


    两人喝着茶各吃了两块点心,林黛玉因见她手边放着一册书,看书名是自己没见过的,便问道:“那是什么书?”


    安若素便拿起来递给他,解释道:“这是我老师李先生参加文会时,众人一起做的诗词文章画作。”


    林黛玉本要去接,听见这话忙缩回手:“既是闺阁之作,我却是不好玷污的。”


    听了这话,安若素猛然一怔,才意识到眼前的不是林妹妹,而是林哥哥,顿时尴尬得脸都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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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破题做文,言传身教


    见她玉面烧红,林黛玉又自悔言辞太过直白,忙笑道:“我虽入京不久,却也从母亲那里听过长安文会昌盛。不知李先生的东道主是哪一位?”


    安若素闻言,知道他是有意转移话题,暗松了口气,歪着头想了想,说:“是安王府的大郡主,她家里有个好园子,神京附庸风雅者,多以入园一游为荣。”


    林黛玉点了点头,说:“这个我知道,他们家的园子建在东郊,就叫做扶荔园。”


    因安王糜费人力物力移植荔枝之事,扶荔园的大名不止闻于京中,便是在江南做官的林如海,也早就知道了。


    林如海既然知道了,林黛玉自然也就知道了。


    不同于沽名钓誉者讥讽安王奢靡无度,林如海私下里对他说:“安王乃是当今的弟弟,前些年太上皇与先太子之间剑拔弩张,他用奢靡自污,未尝不是存身之道。”


    只怕安王也没料到,他园里的荔枝才死了不久,先太子便造反失败,领全家自焚,太上皇悲怒交加,竟是中了风,在余下的儿子里选了最不起眼的当今。


    今日之局面,安王看在眼中,也不知悔是不悔?


    安若素道:“文会过后,我私底下问过李先生,先生说里面名贵花卉无数,但也就是太满了,反而显得俗。”


    林黛玉笑道:“因安王识时务,早早便自污,在上皇和当今面前都颇有脸面,便是那园子当真俗不可耐,众人当面也只有夸的,哪有说的?”


    便是正人君子也爱听好话,更何况安王?


    被人捧得多了,入耳的全是好话,哪怕他原本自觉有些不足之处,天长日久瑕疵也不是瑕疵,反而成了特色。


    余下的话林黛玉没说透,安若素却已听出了几分,当下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两人正说着闲话,就见红莲拿着个披风找了过来,催促道:“我的姑娘唉,李先生放了你半个时辰的假,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安若素顿时便露出失落之色:“这么快就半个时辰了?”


    林黛玉道:“既是先生派人来找,三妹妹还是赶紧回去吧,迟了终究不美。”


    安若素点了点头,有些不舍道:“林哥哥,你慢坐,小妹就此告辞了。”


    林黛玉起身相送,红莲伺候着安若素穿好了披风,几个丫鬟簇拥着她回去了。


    待进了门,迎面就见李先生似笑非笑道:“我见你写得枯燥,好心放你出去透透气,你怎么是个撒手没呢?”


    安若素忙陪笑讨好,再三保证日后必然更加尽心向学,李先生才放过她,只让她把剩下的二十多个大字都写完了。


    平安过了这一关,安若素悄悄松了口气,再也不敢有别的念头,老老实实站在桌案前临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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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林黛玉目送安若素离去,又略坐了坐,把那一盏茶喝完,便叫随身小童将茶壶、茶盏并点心碟子都送到后厨去,自己回了前院书房。


    他回去的时候,安介山并不在书房,只有一个书童在门口守着。


    林黛玉随口问了一句,书童道:“户部严员外来了,老爷前去会客,留下话说林大爷的功课已经批改完了,让大爷您自己看看。”


    林黛玉往书桌上一看,果见镇纸下压着自己先前破题做的文。


    原先林如海在时,也是教过他的。后又专门请了一个叫贾雨村的做西宾,他跟着学了两年。


    后因朝廷开恩起复旧员,贾雨村一心奔着功名去,便找林如海求了一封荐书,把他推荐给了贾政,由贾政在京中上本,替他谋了个候补。


    也是贾雨村时运到了,前后不上两月,金陵知府便出了缺,贾雨村赖荣国府之力,直接就补了此缺。


    当日贾雨辰离开扬州后,林如海特意叮嘱过林黛玉:“日后得意时可有此人锦上添花,若是一朝落难,却难指望他雪中送炭。”


    林黛玉的八股,可谓是林如海启蒙,贾雨村打下的基础。这两个都是两榜进士,所长各有千秋,贾雨村教授他时也算尽心尽力,着实令他受益匪浅。


    也正因如此,他求到林如海面前,林如海立刻就答应替他举荐,并说明了是报他对林黛玉的训教之恩,免去了林黛玉日后可能遭遇的携恩图报。


    安介山也是两榜进士,且和林如海是同科中榜,两人即是同一个主考官录取的,文章风格自有相通之处。


    看着纸上的朱批,林黛玉顿觉亲切不已,眼眶有些泛红。


    他把那批语仔细看了,只见也有夸赞的,也有批评的,并不像贾雨村般一谓严厉。除字迹不同,倒像是林如海死而复生了一般。


    林黛玉心头五味交杂,更觉得不可辜负了安伯父对他的期待,把所有批语无论是赞许还是批驳,都仔细琢磨,自觉受益匪浅。


    看看安介山还没回来的意思,他干脆铺陈笔墨,就按照自己先前破的题,重新又写了一篇。


    写完之后自己先看了一遍,又和前一篇对比,自觉略有进益。一时兴致起来,他索性就着题目重新破题,一连换了三个破题的思路,一一录在纸上。


    正要从新思路里再挑一个重写一篇文章时,忽听见安介山在外面问小童:“玉儿可是回来了?”


    小童道:“早已回来多时了,小的进去送了一趟茶水,见林大爷正在用功,便不敢打扰。”


    林黛玉往桌上一看,果然见案头放着一盏新茶。


    帘子声响,安介山走了进来。林黛玉忙起身迎接,笑道:“严员外可以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安介山嗤笑了一声,不屑道,“上面安排下的差事不好好做,尽整些歪门邪道。”说着,他往座位上一指,对林黛玉道,“你坐,不必拘礼,你难受我也难受。”


    林黛玉并不假意推辞,笑了笑就坐下了。


    一时小童进来,把那盏他未曾喝却已经凉了的茶撤下,重又沏了两盏热茶端上来。


    安介山吩咐小童:“你去看看泰儿和然儿那边,若是先生已经讲完了正课,就把他们叫过来。”


    林黛玉闻言,便知晓他要借着严员外,教导子弟官场上的学问,顿时精神一振。


    ——这就是官家子弟比寻常书生强的地方了,官家子弟纵然读书的天赋比不上寒门子弟,却因长辈的缘故,自幼对官场耳濡目染,入仕之后就能先人一步融入官场。


    莫要小看这一步,除非寒门子弟的天赋超绝,不然只怕要耗尽一生去追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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