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蒋宅那段山路不好走,上车。”元家朗言简意赅。


    蒋宅位置确实偏僻。先要坐巴士到薄扶林附近,再换乘小巴进入山区,最后一段山路更是连公共交通都没有。出租车倒是能到,但很多司机因为去了很难接到返程客,或者乘客不愿支付额外的等候空返费用,往往会直接拒载。


    交通和由此产生的费用,一直是陈雯雅需要精打细算的问题。如今顺风车直接送到眼前,她自然不会拒绝。


    “元sir也要去蒋宅?”陈雯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是去对现场做最后的复查吗?”


    她习惯性地主动开启话题,甚至自己都没太意识到,这样的问句里,其实带着一丝下意识的试探。


    试探什么呢?或许是想知道他出现的理由是否纯粹出于公事。


    元家朗启动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才开口回答,答案却与以往不同,“不是。”


    “嗯?”陈雯雅微微一怔。这回答,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以往,两个都以理性为主导,习惯性隐藏真实想法的人,对话常常像是在玩某种心照不宣的捉迷藏,用遍了所有借口,也绝不会把那点难以直言的私心说出口。


    偏偏两人又都心知肚明,默契地配合着,不轻易揭穿彼此,也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


    但今天,元家朗似乎主动往前踏了一步。


    “蒋宅太远,我觉得你过去不太方便,所以开车来接你。”元家朗的目光从跳动的红灯倒计时上移开,转向她,平静而直接地说道。


    陈雯雅下意识快速地眨了几下眼,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慌乱什么。


    但她唯一清楚的是,人在慌乱时,往往难以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于是她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迂回,“是嘛?看来元sir真是个体贴下属的好上司。”


    话一出口,她看着元家朗脸上那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神情,心里立刻泛起一丝后悔。她大概是选择了最不恰当的应对方式。可她从未处理过这种状况,这种直接、坦率,甚至带着点越界意味的表示,让她不知所措。


    “绿灯了,元sir。”后车不耐烦的喇叭声打破了车内短暂的凝滞,陈雯雅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小声提醒。


    车子再次沉默地行驶起来。穿过几个街区,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时,元家朗从两人中间的圆形凹槽拿起一瓶饮料,递给她。


    “菠萝的。”


    是波子汽水。


    陈雯雅接过来,现在已经能很娴熟地拧开瓶盖。熟悉的玻璃弹珠落入瓶底的细微脆响传来,紧接着,带着菠萝香甜气息的气泡咕嘟嘟地涌上来。


    这是第几瓶了?


    自从郑越城的案子结束后,得知了元家朗收集玻璃珠以记录案件的习惯,她似乎也养成了这个不成文的惯例,每结束一个案子,都会买一瓶波子汽水。有时是自己喝,有时是和他一起。


    这次的案子,严格来说并非侦破,更像是意外撞破的案中案所以,陈雯雅迟迟没有去买那瓶象征结案的汽水。


    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旁边,元家朗已经快速喝光了自己那瓶,将空瓶放回圆形凹槽里,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这也算是两人的共同回忆吧。


    陈雯雅不禁这样想着。


    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而猎豹队的报名截止日期也在那之前。或许直到截止,都不会有新的重大案件发生。那么,这瓶波子汽水,就可能成为他们一起经办的最后一件案子的纪念了。


    想到这里,陈雯雅忽然失去了再找话题的兴致,只是慢吞吞地喝着手里冰凉的汽水。


    一路无话,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蒋宅那略显陈旧的大门外。


    蒋宅虽是百年老宅,当年建造时也花费不菲,但毕竟受限于彼时的材料和技术,又加上年久失修且位置偏僻,早已不适合常住。若不是蒋方来这次大寿,这里常年都处于闲置状态,只是蒋家会雇人看管,偶尔派人打扫。


    门口的保安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公,此刻正躺在一张旧藤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旁边摆着个小方凳,上面放着茶杯和一个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的音质算不得好,但胜在音量够大,远远就能听到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


    见有人来,阿公停止了跟着哼唱的调子,慢悠悠地从椅子上坐起身。


    陈雯雅和元家朗出示了证件。阿公眯眼扫了一下,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且不说这宅子里如今也没什么值钱物件留下,单是前几天这里被证实是埋尸地,他也就没理由阻拦上门的警察了。


    元家朗陪着陈雯雅穿过前院,一直走到那个通往院落的月洞门前,停了下


    来,没有跟她一起走进去。


    整个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七天的时间,足够她们做出最终的选择,了断所有牵挂。


    唯一的问题,在于楚灵漪。


    从其他“人”平静释然的表现来看,楚灵漪显然没有将自己已无法入轮回的真相告诉她们。


    陈雯雅理解她的选择。她们有着同样波折不幸的一生,死后因缘际会,在这棵桃花树下得了数十载安宁相伴。如今终于能够解脱,楚灵漪不愿在这最后时刻,再因自己的缘故,给她们平添任何负担与遗憾。


    既然理解,陈雯雅自然也为她铺好了后路。她将楚灵漪拉到一旁,递给她一张符纸。


    “我尊重你的选择。”陈雯雅道:“既然选了,就好好把这最后一场戏演完吧。”


    楚灵漪原本只想着,等往生法阵启动,一切不可逆转时,姐妹们即便发现她不能同往,也无可奈何。她没料到陈雯雅会想得如此周全,连这最后的告别,都为她考虑到了。感激堵在胸口,此刻却不宜多言,她只是深深望了陈雯雅一眼,郑重地将符纸贴身收好。


    随即,陈雯雅取出事先备好的其他符纸,在桃花树下空旷处迅速布置起往生法阵。朱砂绘制的纹路在地面上延伸,符纸按照特定的方位一一落定,构成一个繁复的图案。


    元家朗站在月洞门外,他看不见那些魂魄,只能看到陈雯雅忙碌而专注的身影,以及地面上逐渐成形的法阵。


    布置妥当,陈雯雅退出阵眼,立于阵外。她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后开始吟诵。


    随着咒文响起,地上的法阵泛起一层柔和光芒。光芒之中,几道朦胧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正是元家朗曾在幻境中见过的那八位女子。她们的身影在法阵的光晕中显得有些透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门口保安阿公的收音机,音质依旧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却顽强地将新的唱段送了过来。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法阵中的八道魂魄,齐齐面向阵外的陈雯雅,盈盈下拜,深深一揖。陈雯雅神色肃穆,口中咒文未停,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恰在此时,一道澄澈的天光投射而下,精准地笼罩住整个法阵,也笼罩了阵中的魂影。光芒中,她们的身影渐渐稀薄,开始顺着那道天光,袅袅向上飘升、消散。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魂影彻底融入天光,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收音机里的唱段至此戛然而止,换上了播音员字正腔圆的解说,“感谢收听京剧《锁麟囊》选段。”


    陈雯雅闻声,微微愣了一下。她对这出戏有些印象。讲的是富家女薛湘灵出嫁途中,怜贫惜苦,将装有珍宝的锁麟囊赠予贫女赵守贞。时过境迁,薛湘灵落难,反被已成为员外夫人的赵守贞所救,二人结为姐妹,各得善果团圆的故事。


    薛湘灵。


    楚灵漪。


    她看着楚灵漪的身影也随同姐妹们一同“消散”在光芒中,紧接着,一道金光闪过,楚灵漪的魂魄又重新出现在法阵原先的位置。


    楚灵漪是蒋家的薛湘灵,却没有得到蒋家的善待,甚至折磨她一生,将她困在飞阁终老。所以蒋家永远也得不到赵守贞回赠的锁麟囊。


    而自古,麟就有多子多福的寓意。


    蒋家子嗣向来不丰,唯楚灵漪所出那一个儿子。如今,她儿子膝下唯一的孙子蒋蔚,还未婚,即将面临的已是终身监禁的下场。


    蒋家的血脉,到这一代,算是断得干干净净了。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大风吹过庭院,那株百年桃花树上原本妖冶的桃花,顷刻间纷纷扬扬,落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枯枝。


    与此同时,楚灵漪的魂魄像是受到干扰的虚影,剧烈地闪烁了片刻。


    桃花是她们依存与力量的源头,她们的存在也反过来滋养着桃花树。如今七个都已经离开,桃树积攒多年的生机也随之消散大半。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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