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一直面对的都是这样的世界?”元家朗心中不由地想。
看着漆黑粘稠的恶意聚合体, 他的嘴不由抿成一条线, 下颚线紧绷着,难再发出一言。
陈雯雅那句“我本就离经叛道”还在他的耳边不住回荡。
他曾不止一次提醒她,要遵守规则,要相信秩序, 要用法律与证据, 将恶人绳之以法。那是他身为警察的信念, 也是他最坚定的信条。
可是,眼前的幻境重现,猝不及防地向他展示了世界的另一面。
作恶者在现实中,荣华富贵半生, 甚至寿终正寝,享受着后人的香火。
而被害者甚至有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只能葬在无碑的树下, 带着为申的怨气化为枯骨。
她们法律和道义,又在何方?
想到这里,元家朗不由攥紧拳头,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胸口翻腾。他看着陈雯雅笔直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一直在对抗是什么。
或许不是即将要为祸世间的怨灵,而是被现实无法抵达的公正深埋地底的冤屈。
但她没有半分畏惧。
此刻,陈雯雅手中法诀已成,清叱一声,金光如利剑出鞘,干脆地斩向那些扑来的怨气浪潮。
凌厉的术法打得那些看似汹涌的怨气节节败退,交锋几次之后,浑身滋滋冒出了青烟。怨气被逼退到庭院角落,无处可逃之时,他竟然退而求其次的幻化出了面孔。
一张张或熟悉、或令人憎恶的面孔,如同面具一样,在怨气团上起起伏伏。
为首的,正是蒋文远。
“贱人!死了也不消停!”蒋文远率先开口,语气充满怨毒。他死死盯着陈雯雅身后的白色所化的虚影——正是楚灵漪、楚夏岚和那些被他杀害的姨娘们。
带着生前习惯的威压,他想都没想就要对她们发动攻击。却被陈雯雅再度挡了回去。
蒋文远盯着陈雯雅,眼中忌惮之色更浓,语气却服软下来,“我们死后并未主动作恶,只是被她们的怨气困在这里,不得脱身,无法轮回。你是玄师,不能无故伤害我们这些无辜的魂魄。”
“无辜?”陈雯雅冷笑出声。
“当然!” 属于蒋文山的面容,露出一副受害者的委屈嘴脸,“是这些贱人的怨念不散,搞出这个鬼幻境,不仅把我们困在这里,还把你们这个时代贺寿的无辜宾客也牵连进来,还有你们,也是被她们困住的!一切都是她们的错!”
他只顾着指责,根本没看到陈雯雅眼底的怒火,看着他们的眼神越来越冷。
“放屁!”
一声带着哭腔和恨意的怒喝响起,楚夏岚的虚影第一个忍不住,“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些畜生能好好去轮回!坏事做尽,享尽富贵,死了就想一了百了?我们就是要让你们
永世不得超生!困死在这里,为我们,为所有被你们害死的人偿命!”
她话音未落,已经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其他几位女子也紧随其后。唯有楚灵漪,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蹙,眼神复杂。
她知道,她们做错了。
用怨气困住魂魄,制造幻境,干扰阴阳平衡,已经触犯了天地法则。她们本就是怨灵,再行此等事,等待她们的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
可天地法则,却对死后没有作恶的魂魄存在保护。所以她们很快落于下风。反倒助长了蒋文远他们的嚣张气焰。
楚灵漪看得心如刀绞,她想帮忙,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生前她已经被现实搓磨了所有锐气,只剩下对“规矩”的恐惧。
就在楚灵漪痛苦彷徨,楚夏岚等人岌岌可危之际——
陈雯雅动了。
她抽出符纸朱砂,动作行云流水。符成瞬间,金光乍现。
“去!”
随着短促的一声落下,蒋家人的怨气就像摁下了迟缓键。而楚夏岚等人的动作,却并未受到太大影响。情况逆转,蒋家人只能由着是楚夏岚她们发泄。
看着这样光景,陈雯雅才对着楚灵漪开口,“现在没有人会伤害你了,不必再忍了。”
楚灵漪浑身剧震,如遭雷劈。
“我真的不用再忍了吗?”
她直视陈雯雅的目光,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底气,让她足以冲破内心最后一道枷锁的底气。
她就只是她自己了。
她不必再忍。
“啊——!!!”
楚灵漪终于爆发了嘶吼,带着恨意冲了过去,将自己生前积累的委屈、恐惧、恨意、绝望一并朝着他们发泄了出来。
起初,蒋文远、蒋文山等人还在奋力挣扎,甚至在被楚灵漪她们撕打时,口中依旧不干不净地怒骂着诅咒,试图用言语继续施加伤害。
然而,随着她们的反击不断落下,他们的叫骂声逐渐变成了痛苦的哀嚎。哀嚎声起初还带着不甘和愤怒,后来就只剩下纯粹的痛苦。
陈雯雅冷眼旁观,心中掐算着时间,感觉楚灵漪她们的积怨宣泄的差不多了,她才缓缓走了过去。
见到她过来,众人纷纷停手,退到一旁。
“你算什么狗屁玄师!” 蒋文山叫嚣着。他们汇聚的怨气被打得几乎溃散,此刻勉强凝聚,他挣扎着抬起头,用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陈雯雅,眼中是极致的怨毒。
蒋文远也跟着道:“助纣为虐,帮助这些怨灵残害我等,你简直比畜生还不如!你会遭天谴的!不得好死!”
元家朗闻言,眉头紧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悦和愤怒,正欲开口为陈雯雅辩驳,却见陈雯雅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轻蔑的讥笑,而是一种释然,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绽放在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终于体会到了。” 她轻声开口,目光扫过蒋文山,扫过蒋文远,扫过所有痛苦的蒋家怨魂,“你们终于也体会到,这种恨了。”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可惜,冷漠地缓缓摇了摇头,“可惜,你们这点恨,比起她们承受过的,不及万分之一。”
“贱人!你不得好死!永堕地狱!” 蒋文远继续厉声诅咒。
陈雯雅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眼神越发冰冷。
她太清楚了,只有无能为力的人,才会在嘴上如此声嘶力竭地叫嚣。因为真正掌握权力,立于规则之上的人,只会付诸行动,有仇报仇。
她不再多言,再次抽出一张黄色符纸。但这一次,她没有用寻常朱砂,而是直接用血绘制。
“三清在上,玄天以鉴,吾以吾血叩狱门,万般罪业归汝身——”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手中那以血绘制的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没入脚下地面。
“轰——!”
霎时间,一簇簇暗红色的火焰,骤然从蒋家怨魂所在的泥土中升腾而起。火焰的颜色诡异至极,红得发暗,暗处又隐隐透着蓝紫色的幽光,跳跃舞动间,没有寻常火焰的热浪,反而是一种阴冷的感觉。仅仅远远直视,都能感觉到震慑心灵的恐惧。
“这难道是...业火?” 楚夏岚的虚影忍不住失声惊呼。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中发出。火焰舔舐着黑色的怨气,其上原本浮动的狰狞面孔,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他们拼命挣扎,试图逃离,但那火焰如同有生命般,如影随形,将他们牢牢困在原地、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焚烧,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本源,灼烧恶业。生前作恶越多,业火自然越旺盛,越是让被灼者痛苦和煎熬。
陈雯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审判,“死亡,不是一笔勾销。生前的罪业,死后一并偿还。”
“你帮着怨灵作恶,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玄师滥用法术,残害魂魄,天道不容!”蒋文远在业火中疯狂扭动,发出充满怨恨的诅咒。
“我的下场如何,不劳费心。” 陈雯雅面色不改,眼神漠然,“不妨,先看看你们自己的。”
话音落下,她双手再次抬起,于胸前结成一个更为复杂的法印。
随着法印的变幻,她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更令人心惊的是,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在她裸露的皮肤下,时隐时现。
元家朗虽不通玄术,却也瞬间明白,陈雯雅正在动用某种代价极高的玄学。那些游走的纹路,带着衰败的气息,正说明她可能是以自身生机为代价运行的。
他想冲上去阻止,脚步迈出,却又硬生生顿住。
阻止?以什么立场?以什么理由?
这是属于受害者的审判,是一场迟来的公平。他没有资格打断。
元家朗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担忧,默默上前几步,站到了陈雯雅侧后方不远的位置。
他紧紧抿着唇,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上,感受着她越来越急促紊乱的呼吸,仿佛能感同身受那抽离生机的痛苦。他没有再开口劝说,只是等在那里,随时准备在她力竭倒下时,给予一个坚实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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