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灵漪等人也察觉到了陈雯雅状态的异常。


    楚灵漪脸上闪过焦急,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玄师!快停下!莫要因为我们,害了你自己!”


    陈雯雅结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因消耗巨大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温柔而坚定。传入每一个白光虚影的耳中。


    “无妨。”


    “世道不曾给你们的公平...”


    她顿了顿,最后一个法印,终于完成。


    “今日,我来给。”


    “铿铿铿——!”


    地面之下,骤然传来金属摩擦的巨响。数条漆黑冰冷的粗大锁链,破土而出。精准地缠绕上那些在业火中痛苦哀嚎的蒋家怨魂,将他们如同待宰的牲畜一般,一圈圈紧紧捆缚,勒入魂体深处。


    “这是什么?!放开我!!!” 蒋文远等人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一瞬间,锁链绷直,猛然向下一拽!


    地面化作泥潭,连同他们身上未熄的业火,硬生生拖拽着,沉入地下,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庭院中,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陈雯雅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被拖到哪里去了?” 楚夏岚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心有余悸,又带着一丝好奇。


    “去他们该去的地方。生前罪业,死后也需清偿干净。”


    楚灵漪沉默了片刻,目光晦暗地看向那地面,低声问,“清偿干净之后,他们还能入轮回吗?”


    陈雯雅的目光扫过怨魂消失的地方,轻轻嗤笑一声,斩钉截铁地道:“他们,不会有来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强撑着她的那口气松懈下来。


    “呃——噗!”


    陈雯雅的身体晃了晃,一直压抑在喉间的鲜血再也控制不住,喷了出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间,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楚灵漪、楚夏岚等人失声惊呼,虚影晃动,想要上前搀扶,然而,一道身影比她们更快,稳稳地将陈雯雅揽入怀中。


    陈雯雅似乎有些意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元家朗紧绷的下颌线上,声音微弱,带着一丝茫然。


    “元sir?怎么还没离开?”


    “你都没走,我能去哪?”


    话音未落,玻璃碎裂般的脆响,自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幻境轰然崩塌,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


    光线骤暗复明,眼前的光景变化,为蒋宅增添了岁月的侵蚀痕迹。


    他们,回到了真实的九十年代的香江。


    “阿雅!


    “郑昌隆惊愕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陈雯雅下意识循声望去,却在看清周遭景象的瞬间,陷入了比幻境中更令人窒息的尴尬——


    喧嚣的人声、明亮的灯光、觥筹交错的场景瞬间涌入感官。进入幻境前,她们本是去往了那个桃花树所在的院落,但出来的时候却不是在原位置。


    更糟糕的是,他们脚下踩着的,并非泥土或石板,而是木质平面,摆满珍馐佳肴的——


    主桌。


    她和元家朗两人就这么突兀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了寿宴主桌的桌面上。陈雯雅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近在咫尺的一盘清蒸东星斑,鱼眼正斜瞥着自己。


    “什么鬼?!”


    饶是陈雯雅见惯风浪,此刻脑子也嗡了一声,差点没站稳。她看向身旁的元家朗,只见向来沉稳冷静的元sir,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和错愕,显然同样被这离谱的着陆点惊到了。


    然而,满座宾客的表情,比他们俩更精彩。


    宾客们似乎刚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眼神略带迷茫,关于幻境中那段“亲身经历”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迅速模糊、消散,只剩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碎片和心悸。


    但此刻,这点残留的梦境感,显然远不及亲眼目睹主桌上凭空冒出两个大活人来得震撼。


    “阿雅?!”又是两声异口同声的惊呼。


    陈雯雅头皮一麻,循声望去,只见她爸妈,陈友胜和黄阿凤,正穿着整齐的道袍,手持法器,站在不远处的中庭法坛旁,显然是在进行某种祈福仪式。


    此刻,两人皆是目瞪口呆,直勾勾盯着主桌上那个正被陌生男人半扶半抱在怀里的自家女儿。


    “你!你松手!”陈友胜最先反应过来,脸都涨红了,指着元家朗,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爸,妈...”陈雯雅只觉百口莫辩。


    元家朗更是浑身僵硬。生平第一次真切地体会手足无措。


    松开手?陈雯雅看起来站都站不稳。不松手?对面两位长辈的眼神简直机枪,要把他射穿。


    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回廊,直冲向宾客聚集的区域。


    “这是?”元家朗敏锐地感觉到这金光跟陈雯雅的玄术很像,但此刻她虚弱的程度,断然不可能是陈雯雅。


    只见那金光来势极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于宴会上空无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飘扬扬洒落。


    然而,这看似美丽的流星雨带来的效果,却让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混乱当中。


    “鬼!鬼啊——!!!”


    凄厉的尖叫响起。紧接着,更多的尖叫、桌椅碰撞声、杯盘碎裂声接连不断响起。


    只见在金光的笼罩下,原本寻常人根本无法看到的楚灵漪、楚夏岚等女子的魂体,竟然显现了出来。而且,显现的并非她们生前的样貌,而是她们死亡时最真实的模样。


    厉鬼显形,还是一群。


    前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宾客们惊恐万状,四散奔逃,推搡踩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我没想杀你们的!我没想!别来找我啊——” 主桌附近,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此刻面无人色,对着这群女鬼们疯狂摇头。


    “玩玩而已啊,谁知道只是一点药你们就兴奋过度?怨不了我啊——”紧张中他甚至已经“供认不讳”了。


    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元家朗的目光骤然锐利的锁定了这个人。


    陈雯雅则对周围的混乱置若罔闻,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金光。只见那金光的最后一缕,精准地没入了楚灵漪的心口。


    “不好!” 陈雯雅心头一沉。


    果然,下一秒,楚灵漪茫然的目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凶戾的恐怖气息。像是被金光激发了怨气,双目充血地朝着主位冲了过去。


    那是当年残害了她的,如今仅存的人——蒋方来。


    “住手!” 陈雯雅用尽力气呼唤。


    陈雯雅很清楚,她们之前的那些算不得作恶,毕竟对寿宴的宾客没有造成伤害,而对蒋文远他们顶多算是怨灵之间的冤冤相报,所以她事后依旧有办法将她们渡化,但蒋方来是尚在人世的活人,一旦对他出手,楚灵漪绝无来生可言。


    “楚灵漪!醒醒!看着我!” 陈雯雅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试图上前阻止。


    但是这些呼唤没有任何作用,楚灵漪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全然听不见。而主位上的蒋方来,听到声响,行动迟缓得慢慢抬起头来,那张沧桑的脸上缓缓浮现惊恐。


    他当然怕。那是被他亲手送进阁楼孤独终老,并利用其“恶名”为自己铺平商路的母亲,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怎么会不怕。


    但此刻他已经同样年迈,即使看着母亲带着恨意的脸朝这里逼近,他也做不得任何反应,惊恐之下留出了眼泪。


    楚灵漪的表情微微触动,但也只是一瞬,就再次被恨意替代。因为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狠心的儿子,不是愧疚了,只是怕死了。


    陈雯雅心急如焚,但她已经无力绘制符箓阻止。眼看楚灵漪即将洞穿蒋方来的咽喉,她咬紧牙关,挡在了楚灵漪和蒋方来之间。


    “楚灵漪,你醒醒!看看我是谁?”


    然而,狂暴状态下的楚灵漪力量大得惊人,直接将两人一并带倒。


    电光石火之间,撑在地上的陈雯雅目光快速扫过楚灵漪。就在她旗袍斜襟的压襟处,似乎因为方才的冲撞,露出了一小角粉色。


    一朵桃花。


    一朵被精心保存,依旧能看出其原本鲜活形态的桃花。


    陈雯雅脑中灵光一闪!


    桃花属阳,多年悉心培育,虽未成妖,也已经诞生灵智。


    她抽出楚灵漪怀中的桃花,拈花在手,念出一段法决。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楚灵漪一掌打向蒋方来的心脏,陈雯雅侧身挡在两人之间。


    瞬间,她的整个身躯化作桃花。


    无数桃花花瓣直冲向楚灵漪而来,将她的戾气冲散开来,楚灵漪的眼底恢复清明。


    陈雯雅半跪在地,急促喘息着,看着漫天桃花散落而下,庆幸成功阻止了楚灵漪。


    不远处,陈友胜和黄阿凤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手中根本没什么作用的普通桃木剑和铃铛脱手掉在地上。只是惊讶的神情中,还有难以言明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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