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木棍的手腕一沉,尖端戳进泥里,接着划破掌心。


    鲜血,混着雨水,滴落泥土。顺着纹路串联游走。


    整个法阵,陡然激活!


    “三清定玄,破!”陈雯雅清斥一声。


    霎时间,以陈雯雅和她脚下的法阵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


    元家朗惊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全部静止了。


    雨滴悬停在半空,连成一片晶莹剔透的珠帘,隔绝在两人之间,让他无法跨越。


    元家朗只能眼睁睁看着陈雯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好像她脚下法阵正在抽取她的力量。


    可周围除了这诡异的时空静止,再无变化。


    陈雯雅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不顾元家朗惊骇的眼神,再度掐了一个法决。


    法阵纹路再度亮了一个等级。


    紧接着,周围静止的画面,如同被按下了百倍速的快进键,开始疯狂地闪烁、流转!


    幻境的时间被强行搅动、跨越。不知道快进了多久,新的场景,铺陈开来。


    ——一场寿宴。


    “欢迎诸位高朋,拨冗莅临,为我父亲六十寿诞,增光添彩。”


    主位上,蒋文远已显老态,精神却还不错,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而代替他主持大局,是一个身着昂贵西装,面带得体微笑的中年男子。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楚灵漪的影子。


    是蒋方来。楚灵漪与蒋文远唯一的儿子。


    元家朗迅速扫视全场。宾客如云,却不见楚灵漪的身影。同样,也不见陈雯雅的踪迹。


    酒过三巡,蒋方来再次举杯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今日,承蒙各位赏光,为我父贺寿,方来感激不尽。” 他声音洪亮,面带诚挚,“借此良辰,方来另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也想请诸位行业长辈,做个见证。”


    他顿了顿,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沉痛与无奈。


    “自我掌家以来,坊间关于家母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其中,尤以所谓‘以死胎养颜,残害妾室子嗣’一说,最为恶毒,也最为困扰我蒋家声誉。”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骚动,众人神色各异。


    蒋方来环视四周,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随即,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大义凛然”的痛心。


    “今日,我方来在此,当着诸位的面,郑重澄清——”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确、有、其、事!”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


    蒋方来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痛心疾首”与“羞惭难当”交织的复杂表情,甚至说话的腔调都带上了哽咽。


    “家母善妒成性,心肠...唉!此乃我方来平生最大之痛,身为人子,不能规劝母亲向善,实乃不孝!”


    他眼圈发红,“然而,母亲她终究生我养我,怜我爱我,我方来实不能割舍这份母子亲情啊!”


    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配上他恰到好处的表情与动作,竟让席


    间不少人的神色从震惊鄙夷,渐渐转为同情、感慨,甚至...钦佩?


    元家朗却冷眼旁观,因为这种表情,他在很多人的脸上看到过。


    比如郑越城,比如吴堪...


    “所以!” 蒋方来猛地抬起手,指向庭院西北方向,“我为了让我母亲能有一个清净之地,潜心悔过,祈求宽恕,我已命人,在府中修筑了一座飞阁。”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原本空旷的院角,多了一座阁楼。


    “自今日起,若我母亲自此能安分守己,于飞阁之中吃斋念佛,诚心忏悔往日罪孽,我方来恳请诸位,看在我这一片爱母之心的份上,高抬贵手,我母亲过往种种,皆由我方来一力承担!”


    席间静默一瞬,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响起,不少人看向蒋方来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赞许。


    “请诸位移步,随我一同为我母亲,也为蒋家日后门风,共同做个见证!”


    宾客们纷纷起身,跟着蒋方来前往阁楼所在的院落,那株桃花树,也被移栽至此。


    元家朗虽然没有玄师的能力,但肉眼看过去,依旧是一株普普通通的桃花。除了长得格外茂盛之外。


    众人来到阁楼前站定。蒋方来转身,对身旁的仆从吩咐道:“去,请母亲过来。”


    片刻,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楚灵漪缓缓走入庭院中。


    片刻后,楚灵漪被搀扶出来,她的脸色诡异的红润,身体纤弱脚步虚浮,这根本不是保持容颜有方,而是吸食鸦片过量。


    而搀扶她的其中一个丫鬟...


    “陈雯雅!”元家朗心中一急,下意识就想挤过去。


    而蒋方来已经满脸“孝子”的模样,快步迎了上去,从丫鬟手中“体贴”地接过了楚灵漪。


    元家朗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挤到了离他们更近的位置。


    刚一站定,他就听见蒋方来微微侧头,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楚灵漪耳边,用一种温柔的语调,低声警告道:“母亲可是做了半辈子守规矩的好妻子,好母亲。如今,雪玲珑的方子早已不是秘密,销路大不如前,蒋家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母亲,你总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蒋家的基业,在儿子手里败落下去吧?”


    这是什么混账话?元家朗听得不由皱眉。


    蒋方来的低语还在继续,“那就请母亲,再最后守一次规矩,为了儿子,也为了蒋家,最后再做一次好母亲吧。”


    楚灵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空洞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宾客面孔。


    最终,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又重新缓缓垂下,恢复成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蒋方来对她的“驯服”似乎很满意,他抬起头,面对众宾客,脸上的悲悯与坚定更加明显。


    “诸位都看到了!我母亲自知罪孽深重,心中悔恨不已!从今日起,她便自我囚禁于此,吃斋念佛,诚心忏悔,再不踏出半步!”


    宾客中,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一阵掌声。随即,掌声渐渐变得热烈。经此一事,蒋方来在香江商场的名望与人脉,踩着她母亲的自由和尊严,终于彻底奠定。


    楚灵漪孱弱的身躯在掌声中晃了晃,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但蒋方来紧紧攥着她的手臂,硬是逼她抗住了这一切。


    她再度抬眼,只是看了看天空。这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再看这人间了。


    半生求不得,半生困于此。


    就在蒋方来志得意满,准备搀扶着母亲,走进阁楼时——


    侧后方的陈雯雅,终于动了。


    她被宽大衣袖遮掩的手,快速地掐了一个繁复的诀。与此同时,她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元家朗一直紧盯着她,见状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到陈雯雅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掐诀念咒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


    “陈雯雅!”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把攥住了陈雯雅正在掐诀的手腕。


    “你别...” 元家朗急声低喝,想要阻止她。


    陈雯雅缓缓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清澈灵动,或带着狡黠、或带着悲悯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那冷漠并非针对元家朗,而是针对这世间一切不公的规则、吃人的秩序。


    这眼神,元家朗在白虎案中曾见过,那时,他靠着黄德发的消息暂时阻止了她。


    但这一次,元家朗清晰地感觉到,他阻止不了。


    “元sir。” 陈雯雅开口打断了他,“我本就离经叛道。”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脱了元家朗的手,走入人群。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最后一个法决完成——


    眼前所有的人物,都如同《呐喊》的画作,开始扭曲、变形。


    他们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化作了一团团浓淡不一的黑色雾气。


    雾气中还有几个白光,绕在桃花树旁和陈雯雅的身边。


    她偏头看着白光的方向。


    “若是世间的错误将你们规训,那就——”


    “斩了他!”


    第76章 秋桃


    陈雯雅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雾气中央, 面色毫无畏惧。


    她挡在那几个白色光点之前,正面迎向那些层层叠叠的,如惊涛骇浪般翻腾的灰黑色怨气。


    它们来回地凝聚、扭曲, 显露出无数张狰狞丑恶的模糊面孔, 无声地嘶吼着,仿佛要将眼前这个胆敢离经叛道,打破规则的身影, 连同她身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一同拖入无尽炼狱。


    元家朗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目睹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切。


    他见过陈雯雅动用玄术, 但因为寻常情况下,作为普通人的他是无法看到怨气存在的。所以还是第一次见她跟怨气正面对垒, 对面的恶意一点也不比现实中的罪犯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