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甚至编出一套完整的故事。描绘楚灵漪是如何善妒,为了巩固自己儿子的地位,残害姨娘及其子嗣。可越是这样,她一手制造的雪玲珑名气反而越大。蒋家自然也就放任其发酵。
“毒妇”这个标签,便被牢牢贴在了楚灵漪的名字前面。
再一次的变故,出现在第十三天的雨夜。
郑昌隆冒雨带来了消息,“阿雅,元sir,跟我去蒋家。快!”
当陈雯雅冒雨走进那所已经不算陌生的院落时。
她在月洞门前止住了脚步。
院落如旧。
她的视线,穿过绵密的雨幕,看向那株桃花树,时隔六年,它依旧伫立在那里。
不仅如此,它甚至更加茂盛,甚至是妖艳。
大雨瓢泼的冲刷丝毫没有让它凋零,层层叠叠的桃花依旧鲜艳饱满,迎着春雨,爆发骇人的生机,在狂风中摇曳的枝丫,带着一种悲壮的美丽。
它比陈雯雅此生见过的任何一株桃花都要繁茂、美丽,却令人不安。
陈雯雅凝神感知,却什么都没有。
它依旧是一棵普通的桃花树,没有任何妖的波动。
然后,陈雯雅的目光,终于从这株妖异的桃花树上移开。
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楚灵漪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旗袍,孤零零地跪在泥泞的院落中央。她身前,一字排开,摆放着六具女子的尸身。
雨水冲刷着她们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庞,冲刷着她们身上不同的衣衫,也冲刷着她们胸口处同样的血洞。
一枪毙命。
陈雯雅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跪在尸骸前的单薄身影,走向惨绝人寰的现场。
眼前的六具尸体。
不多不少,恰好是这些年蒋宅里,那些消失的蒋文远姨太太的数目。
陈雯雅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苍白的面孔。
有两张脸,陈雯雅有些印象。一个是属于逃跑被抓回,强喂了鸦片的倔强女子。另一个则草席里诈死的女子。
无一人,侥幸逃脱。
陈雯雅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楚灵漪身上。
雨水顺着她的面颊不断流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个了无生气的泥塑。
“阿姐...” 陈雯雅艰难地开口呼唤。
楚灵漪仿佛过了很久,才迟缓艰难地抬头,声音在大雨中支离破碎,“是我...是我害死了她们...岚儿...我把她们都害死了...”
这样痛苦到极致,绝望到近乎空洞的眼神,陈雯雅曾经见过。
在那间昏暗的停尸房,年轻的楚灵漪独自扑倒在妹妹楚夏岚尸体旁时,也是这样的神色。
“楚灵漪的事情败露了。不知道蒋文远是怎么查到的,他派人,把这些年被楚灵漪暗中放走的姨娘,全都抓了回来。”
她赶到时,已经是这样的结局。
从院落里飞溅的大片血迹来看,她们很可能,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在楚灵漪的面前,被一个一个杀死。
陈雯雅无法想象,亲眼看着自己拼尽全力救出去的人,一个个在自己眼前被夺去生命,是怎样绝望的情绪。
“阿姐,先起来,这里太冷了,我们进屋去。” 陈雯雅压下情绪伸手去扶楚灵漪。她依旧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
这些年,她看似借着雪玲珑重新站了起来,在蒋家有了一席之地,但鸦片带来的瘾,如同附骨之疽,只能慢慢戒断,这个过程,还是在持续不断地蚕食着她的健康。
此刻,她更是连一丝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雯雅几乎没用什么力,就将她整个人从泥水里提了起来,半扶半抱地想要将她带离。
楚灵漪也任由陈雯雅拖拽着,走入屋檐脱离雨水的瞬间,她又好像重新清醒过来——
她挣脱了陈雯雅的搀扶,像一头绝望的母兽,发出嘶哑的低吼,接着猛扑回了桃花树下。
“阿姐!” 陈雯雅惊呼,紧跟着冲了过去。
只见楚
灵漪跪在树下,徒手疯狂地挖掘泥土。很快,从泥土里,挖出了一团团被污泥包裹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贴向自己的胸口,像是哄睡般,轻轻摇晃。
陈雯雅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些未能来到世间的,姨太们未成形的胎儿。
“我以为只要你们不来到这个世上...”楚灵漪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们的娘亲就不会被绊住,她们就能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逃不掉?”
“阿姐...” 陈雯雅再次呼唤,楚灵漪却置若罔闻。
她继续向下挖,直到更深层的一只白色瓷罐露了出来。
她将它捧了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那是一个骨灰坛。
“岚儿,姐姐错了。” 她将骨灰坛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冰冷的瓷面上,“若是我什么都不做,你们都能过得好好的吧。我错了...”
她挣扎着起身,将瓷坛,放在了那六具尸体旁边。
七个人。或者是八个。
被这座大宅吞噬的生命。
在瓢泼大雨中,她对着这七位亡者,深深跪拜下去。
“万般罪过,归于我身。” 她一遍遍的叩首,“唯愿你们,脱离苦海,早入轮回。”
随即,她拾起树旁的铲子,开始挖掘。累到昏厥又再次醒来,继续挖掘。
陈雯雅抬起头,望着这场好似永远也不会停下的大雨。
眼前这个被外界称为毒妇的女人,身负骂名,却用换来的那一点点微末的权力和自由,去搭救同样不幸的女子。或许每一次的成功,也是对她的救赎。
可现在,一切化为徒劳。
她又变回了那个可怜人。
她的每一次昏厥,再次醒来,从她身上都好像消失了什么。陈雯雅抓不住那种感觉,却一阵阵心慌。
看着楚灵漪再次力竭,软倒在泥坑边缘。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待她自己醒来。
她走上前,抬起手在楚灵漪颈后某个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楚灵漪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雯雅将她带去了屋檐下。随后捡起了她的铲子,继续挖起来。
她知道这样做没有用。在这个循环往复的幻境里,原本的悲剧无法被改变。
但她此刻,就是想这样做。不是作为需要破局的玄师,仅仅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替她继续挖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陈雯雅。” 是元家朗的声音。
陈雯雅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却没有停止。
元家朗走上前几步,“今天,就是这个循环的尽头了。”
他很聪明,也足够敏锐。经历过上一个循环,他自然能推测出幻境的规律。
但现在,陈雯雅一点也不想听。
她的耳边,只有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的大雨。而这雨,从这一刻起,也将永远淋在楚灵漪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可她无能为力。
作为通晓天地玄法,能渡化怨气的玄师。
她,无能为力。
元家朗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铲子,但陈雯雅倔强着不肯松手,元家朗意外地没有顺从她的想法。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
陈雯雅自暴自弃般地松开了手。
陈雯雅的目光,从元家朗沉默的背影,缓缓移开,再次落在那株桃树上。雨水洗刷着它绚烂的花朵,偶尔花瓣零落,混入泥泞。
1945年,又过了六年。
现在是1951年。
它依旧只是一棵树。一株生长得过分茂盛,没有诞生出任何灵智的,普通的桃花树。
山野精怪想要修成妖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草木之属。如今距离她们的时代也不过四十几年。
陈雯雅想到什么般,站起身,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在手中掂了掂。
当元家朗终于挖出一个足以容纳所有尸体的深坑,转过身时。正看到陈雯雅拿着木棍做出一个收笔的动作。
对,就是一个收笔的动作。
而她的纸,就是地上的泥土。
地面上画着元家朗看不懂的图案,但却让他心中的警报陡然响起。
“我不想改变了。”
陈雯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依旧低着头,盯着法阵的纹路,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同元家朗说,或者对这片天地宣告。
“幻境里的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虚妄的轮回。我们找到这一轮的破解又能如何?楚灵漪已经死了,死在很多年。她不会再得到好结局了。”
她抬眼的目光坚定,已经下了决心。
元家朗的眉头却深深皱起。
他虽不信玄学,却并非无知。玄门术法,凡有奇效,必承其重,这个道理他懂。
他上前一步,想要开口阻止。但陈雯雅的动作比他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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