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元家朗奔跑的背影上。


    他的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划开夜晚带着凉意的气流,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在深夜,这样可以说是带着稚气的莫名奔跑,竟让陈雯雅真的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他们真的从某个艰难的处境中逃离。逃离她们沉痛的往事、逃离那些无法改变的悲剧、和心中的无处不在的无力感。


    心脏在剧烈跳动,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别的什么。理智还在叫嚣,想要提醒她这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很当即就会被汹涌而出的情绪掩埋。


    算了。


    她决定短暂的放弃思考,本来就身处虚幻,还分什么“对”与“不对”?


    那就...回家吧。


    当念头清晰,行动也就更加有力。她反握着元家朗的手,不在被动跟随,而是与他并肩奔跑。


    元家朗偏头看过来,两人相视,由着蹦跑中的夜风将那些未曾言明的话,悄悄吹进心里。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减速键。因为楚灵漪的禁止,陈雯雅没法再去蒋家,两人只能暂时过着“平凡夫妻”的寻常日子。偶尔会有郑昌隆带来的消息。


    根据郑昌隆的消息。


    楚灵漪果然在那日的不久后,搬出了院落。因着雪玲珑雪花膏给蒋家带来的收益,她在蒋家大儿媳的位置上坐稳。物质待遇改善,她的身体也略微有了起色,更重要的是,她对蒋家众人的态度,硬气了不少。


    这份硬气有限,也只是稍微增添了一点话语权。在自己的小事和出门方面体现明显。


    时间推进了大半个月,变数,突然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傍晚,元家朗照例下厨。因为在码头的工作卖力,多拿了工钱,难得买了一小块五花肉回来。


    元家朗做好饭,特地将油亮亮的红烧肉摆在中间,自己则在陈雯雅对面坐下。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底隐约有期待,目光落在陈雯雅脸上,等着她给红烧肉做出评价。


    陈雯雅刚拿起筷子,急促的敲门声就响起。


    元家朗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陈雯雅已经放下筷子,起身开门。


    郑昌隆带着新的消息而来,“蒋文远要纳姨太。”


    蒋文远作为蒋家长子,楚灵漪的丈夫。私德方面勉强比蒋文山好一点。但与楚家的格局不同,蒋文远虽是长子,却是姨娘所出,而蒋文山才是正房太太的嫡子。


    蒋家主母背靠有实力的娘家,手段强硬,自然是希望蒋文山继承蒋家家业,对蒋文远及其子嗣,一直是明里暗里地打压防范。是以蒋文远原配早逝无出,楚灵漪嫁入多年,也仅得一子。只可惜,被寄予厚望的蒋文山不争气,性格暴戾乖张不说,还染了一身脏病,至今未有子嗣。


    “恐怕是楚灵漪最近的态度,让蒋家那几位坐不住了。” 郑昌隆快速分析道。


    毕竟是商场精英,对于家宅的事情看的自然透彻。


    “她手握雪玲珑秘方,又有儿子,将来若真让她儿子掌了家,还有蒋文山和他娘什么事?所以,他们急着想让蒋文远纳姨太,最好是有段的,好来制衡楚灵漪母子。”


    “什么时候办?” 陈雯雅立刻追问,脑中飞快盘算。


    “就在今晚。”


    “这么急?”


    郑昌隆摆摆手,脸上露出对蒋家的鄙夷,“蒋文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初家里新招了一批年轻女佣,他直接搞大其中一个的肚子,如今又对另一个起了歪心思。


    主母不想这个生出孩子,又不想楚灵漪独大,索性搅了浑水,给另一个没孩子的纳进了蒋文远房里,好让那个怀了的闹起来,今晚恐怕是要乱套了。”


    “那我阿姐呢?知道了没有?什么态度?” 陈雯雅继续追问。


    元家朗见状,默默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陈雯雅面前那碗根本没动过的米饭上,温声劝道:“先吃两口,垫垫肚子。”


    “中午蒋文远回来用饭时提的,楚灵漪也在场。” 郑昌隆的话打断了元家朗的劝慰,“她没什么反应,下午还照常去了城外的工厂,傍晚才回来。”


    “得去看看。”


    她说着,抬脚就要跟着郑昌隆朝外走。


    “先吃两口垫垫吧,很快的。” 元家朗也跟着站起来,无奈地做着最后的努力。


    但陈雯雅的心思全然在楚灵漪,分析道:“应该涉及重要剧情了,得去了解看看这一次楚灵漪想要改变的遗憾是什么。”


    说着已经快步走到了门边。


    元家朗看着陈雯雅的背影,对一旁的郑昌隆,不悦地扫去一记冷眼。最后落在那份没有得到品鉴的红烧肉上。


    “当时也不知道是谁说,‘你说得对,不该投入太深’...”他低语,没有恼怒,只是无可奈何。


    对于陈雯雅,他向来如此。


    说完,他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似在认真品鉴。


    “糖放少了。”


    旋即,他就安慰好了自己,“不算特别好吃。下次调整好口味,再重新做吧。”


    说着,他也起身跟了出去。


    ----


    他们赶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


    郑昌隆匆匆折返,告知探听到的消息,“怀孕的姑娘已经闹过一场了。情绪激动,当场晕过去了,蒋家嫌晦气,已经让人抬回她自己的小屋里去了。至于蒋文远...”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鄙夷,“他倒像个没事人,宴席散了,酒也喝了,现在已经跟另一个进洞房了。”


    夜已经深了,蒋府重归寂静。


    他们在楚灵漪如今居住的新院子里没有找到人。陈雯雅鬼使神差地摸去了楚灵漪原本住的旧院子。


    就在接近月洞门时,另一条小径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陈雯雅反应迅速,停靠在墙根的阴影里。


    只见一个老婆子,鬼鬼祟祟地小跑而来。她手上拿着一个


    深色的包袱,那包袱不大,看起来也并不沉重,但这婆子却一脸嫌恶,手臂伸得老长,尽可能将包袱拿得离自己身体远些。


    她径直钻进了月洞门内,进了旧院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陈雯雅瞥见,老婆子的包袱上有什么东西滴落。


    陈雯雅耐心伏在原地。没过多久,那婆子又从月洞门里出来了。


    她手里的包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钱币。她将钱币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左右张望一番,快步溜走了。


    待那婆子彻底离开,陈雯雅立刻从阴影中闪出,来到刚才滴落痕迹的地方,借着月光仔细查看。


    只见石砖的缝隙里,果然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液体。她用指尖极轻地沾了一点,指腹间传来不同于清水的胶质触感。她将指尖凑到鼻下——


    是血。


    陈雯雅的眉头瞬间紧皱。快步穿过月洞门。


    院内景象与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荒草被清理干净,露出原本铺就的石板小径。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枯井旁的那株桃花树。


    不过半个多月的光景,这株桃花树已焕然一新,枯枝败叶被精心修剪,新抽的枝条舒展开来,树冠也比之前茂盛了许多,在月色下,洋溢着生机。


    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是楚灵漪。


    她背对着院门,正拿着一把铲子,将一捧捧泥土,填入树附近一个新挖的小坑中。不远处的地上,摊开着那个陈雯雅见过的深色包袱,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月光将她的影子,和桃花树的影子纠缠,连同陈雯雅的思绪一起。


    “阿姐,你在做什么?”陈雯雅缓缓朝着她走近。


    楚灵漪听见声响回头看她,她的脸庞确实比上次见到时丰润了些,脸色因为铲土而微微泛起红晕,眼神清明,再没有多少被鸦片侵蚀的痕迹。


    可对视一瞬间,那些以死胎养颜的新闻报道,莫名浮上了陈雯雅的脑海。


    “岚儿!”她没有由着陈雯雅上前,而是主动上前,诧异的眼神中掩饰不住地欣喜,嘴上却还是强硬,“我不是说过这里危险,不让你再来蒋家了吗?”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发现。


    “我刚才问。” 陈雯雅没有理会她的担忧,目光锁定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阿姐,你在做什么?”


    楚灵漪抓着她手腕的手,紧张地收紧了一瞬。避开她的目光没有回答。


    “阿姐想要......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博一个未来吗?” 陈雯雅继续追问。目光里是难忍的憋闷。


    可楚灵漪依旧沉默,就在陈雯雅想要直接上前看个明白时——


    “抓住她!别让她跑出去!”


    紧接着,屋舍的灯接连亮起来,巡夜家丁脚步纷乱,从四面吵声源出跑去。


    楚灵漪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其他,拉着陈雯雅后门方向跑。


    好巧不巧,她们刚来到假山,就看见一个女人快步跑出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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