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自若,也同你一起来了?” 她主动问道。
声音轻飘得像同冬日湖面上一缕即将消散的薄雾,一不留神就会消散在眼前。
“来了。” 陈雯雅强忍哽咽,侧身示意门口, “在外面守着。”
楚灵漪顺着望向房门。陈旧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那影子刻意与门扉保持着一段距离, 给她们的<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留足的空间。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是剩下了欣慰,“你没有选错人。”
这句话本是祝福。可陈雯雅听着,却莫名心慌。因为情绪太过顺畅, 反倒让人有种了无牵挂的感觉。
“阿姐。” 陈雯雅主动道:“我带你走,现在就带你离开蒋家。”
楚灵漪却没有回答。屋内只剩下那盏油灯燃烧的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良久, 楚灵漪才开口,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娓娓道来,“这些年,外面变化很大。法律日益完善。蒋家从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不好做了。”
“他们又惦记起爹爹从前的老行当,想得到楚家香粉的秘方,改头换面,做成如今时兴的雪花膏。”
说到这里,她忽然勾起一个复杂的笑容,苦涩中又带着报复的快感,像是在剥离自己腐烂的疮口。
“可是啊,爹爹不知道秘方,娘也不知道。” 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却有种宣泄般的畅快。
“楚家那些年赖以生存的香粉秘方,其实是你我小时候顽皮,胡乱掺和出来的。阴差阳错,竟成了独家秘方。楚家靠着它风光了那么多年,到最后爹爹竟然还要低声下气,来求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告知秘方...你说,好不好笑?”
她越说,笑声越大,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泪光。笑声里满是挤压的委屈和愤懑。
楚老爷看不上女儿,不让女儿染指生意,不过是将台前的风光与名誉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而背后所有香料的甄选、调试、生产,全都是楚灵漪一人在背后默默承担。
大半个楚家,都是楚老爷看不上的女儿,苦苦支撑起来的。
“爹爹没法给蒋家提供秘方。但是...” 楚灵漪止住笑,抬眼看着陈雯雅的目光坚决,“我能。”
“雪玲珑卖得还不错吧?”她忽然转而问道。
陈雯雅点了点头。她今日路过百货公司,曾特意留意,不知是广告的缘故,还是那雪花膏确有奇效,柜前确实围着不少太太小姐。
“那就好。” 楚灵漪像是松了口气,“过不了多久,我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她的手里掌握秘方,就等于掌握了筹码。
“阿姐。”陈雯雅明白她的意思,握紧了她的手,再次道:“跟我走吧。”
离开荒芜的院子,依旧还有宅子的四面高墙,只要还在蒋宅,就永无宁日。
楚灵漪却坚定地摇摇头,再次制止了她的念头。
“你知道吗?那年出嫁后,爹爹得了蒋家帮衬,转行做了别的生意。虽比不上从前香粉的风光,但这些年来,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两年前,他又纳了一房姨太。去年冬天,那姨太给他生了个儿子,老来得子,爹爹高兴得不得了。”
陈雯雅听着,心头却没有半分替楚家高兴的感觉。她太清楚如今楚家的一切是怎么得来的了。楚家就是一只蜱虫,死死咬住了楚灵漪。
“爹爹老了很多。” 楚灵漪继续说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昏暗的屋顶。
“上次他来还是为了秘方的事。我见他气色很不好,脚步也虚浮了,他那儿子还不满周岁,话都不会说,爹爹若是突然有个么好歹,留下家里孤儿寡母,怎么能撑得起那个家呢?”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她被困住了,被她的家,她的身份,她的责任。
“可为什么非得是你呢!”陈雯雅替她不忿。
“走吧。”楚灵漪缓缓闭上眼睛,“天色很晚了,早些回家去吧。”
“阿姐,我明天还会来看你的。” 陈雯雅不肯松口。
“不许!”楚灵漪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虚弱但决绝,“你到这里来太危险了!我不许你再来!”
“我不!”偏偏陈雯雅也执拗起来。
楚灵漪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抛出了她最不想说的话。
“你今日的一切,是我用这辈子换来的!”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锥心的痛楚,狠狠扎向陈雯雅,也扎向她自己,“我不许你将这一切付之东流!你明白吗?!”
最亲近的人,说着最伤人的话,两个人却都只是无可奈何。
陈雯雅感受着怀里楚灵漪轻飘飘的重量,还是选择了妥协。
“我知道了。”她闷闷地应了声。
她小心翼翼地将楚灵漪重新在床榻上安放好,又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垂眸间,视线扫过楚灵漪的脸,看到了她眼中隐忍的不忍。
但最终,谁也没有再开口。
回去的路,沉默而漫长。陈雯雅什么也没有说,元家朗也什么都没有问。
临近家门,陈雯雅自觉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将今天屋里的事情告诉了元家朗。
“或许你是对的,我不该带入太深。” 陈雯雅垂眸看着路边杂草,她不想与元家朗对视。
她有点搞不清自己的情绪。她清楚自己不是楚夏岚,可是面对楚灵漪的遭遇,那些悲伤、愤怒和愧疚就是拧成了一团,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絮,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元家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想要伸出安慰的手悬而不决。
忽然他弯下腰,就着昏暗的光线,从杂草丛里掐了几片细长柔韧的草叶,就是路边最常见的狗尾草叶片。
然后在手里摆弄了一会,一个像是袖弩的小小的“发射机关”就做了出来。
他将这个草制玩意递到陈雯雅面前。
“这是什么?” 陈雯雅接过去,借着光仔细打量。
“把你心里那些不想要的情绪,全都想象成有实质的重量,然后集中到你手里这片最薄的叶子上。”
陈雯雅觉得新奇,依言照做。她盯着手中那枚被选作“箭矢”的草叶,将自己郁结的情绪灌输进去。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忽然感到一阵温热的气息。元家朗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轻轻握住了她拿着“袖弩”的双手。他的指节处带着常年训练握枪留下的薄茧,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为她调整姿势。
陈雯雅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询问,就听他在耳畔低声道:“集中注意力,看着前面那面墙。”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流。陈雯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继续将那些情绪灌注在叶片上,对准墙壁。
“现在,” 他声音沉稳带着引导,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调整,“发射出去。”
话音刚落,他带着她的手指,扣动了那个简陋草制道具的“扳机”。
陈雯雅只
觉指尖一松,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随之脱手而出。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那枚轻飘飘的草叶,真的被赋予了一定的力量,划过弧线拍打在墙壁上,随之又轻轻飘落进墙角的杂草丛里,消失不见。
而叶片撞击的瞬间——
神奇的是,她的情绪好像真的被带走了些许,胸口有了一些舒畅感。
元家朗松开手,后退回原本的社交距离,观察着她的神色,提议道:“再来一次?”
陈雯雅当即点头,眼里浮现出跃跃欲试的亮光。
元家朗嘴角顺势翘起一个轻微的弧度,转身在墙边寻摸片刻,很快又做了一个新的给她。
这一次,陈雯雅自己调整姿势,瞄准、屏息、发射——
草叶再次命中墙壁。
舒坦!
她兴致上来,自己也弯下腰,试图寻找合适的草叶,模仿着元家朗刚才的动作,尝试编织。
元家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与几片草叶“搏斗”的侧脸。昏黄的光线将她姣好的容颜勾勒,那幅认真的摸样,令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的柔和下来。
他眼底有情绪略过,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
就在陈雯雅发现无法编制成功,向他投来求助目光的刹那,元家朗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
“喂!我还没弄好。” 陈雯雅下意识地惊呼,手里那团纠缠的草叶脱手落地。
但元家朗没有给她捡起的机会。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小跑了起来。
夜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奔跑,骤然变得迅疾,呼啸着从两人身边擦过。陈雯雅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他的步伐奔跑。
“下次教你。” 元家朗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难得又恢复了他年轻的意气飞扬的样子,“现在——回家!”
回家?
这个词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让陈雯雅心念一动。
若是细究起来,作为同事、搭档,“回家”这个带着归属感的词汇,似乎并不应该用在他们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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