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陈雯雅。”元家朗深吸了一口气,清晰而坚定地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和你一起完成。”
“元家朗。”陈雯雅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忽然很想叫一声他的名字。不是元sir,或是任何代号,就只是他的名字而已。
“嗯。” 元家朗应了一声,安静地等待着。
“你其实已经猜到我有新的想法了,是吗?” 陈雯雅问道。
元家朗自信道:“如果你没有头绪,不会是那种眼神。”
陈雯雅沉默了片刻,还是下定了决心,“游自若在香江,应该认识一些有影响力的英国人吧?”
元家朗略微思索,“有。”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拜访他。然后想办法在那里待上一天。”
“好。”
时间悄然来到十二点。
陈雯雅如约醒来,楚灵漪如约推门而入。
这一次,陈雯雅异常安静。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就安静的按照指示更换了衣服。
“阿姐。” 在一切准备妥当后,她无比认真地看着楚灵漪。
她的目光仔细描摹着楚灵漪的眉眼。虽然她并非真正的楚夏岚,但这些时日的循环相处,楚灵漪那份毫无保留的关爱,早已透过身份,传递给了她。
两人之间,无关嫡庶和利益,在这个深宅里,楚灵漪给予她的,是一种简单、炙热的姐姐的爱。
她忽然想到,从前她被师父带回去,收为他的第一个徒弟,后来她就是门中的大师姐,后来她来到香江,成为陈雯雅,第一次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她依旧是家里的大姐。
她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时空里,得到过许多种爱。但她似乎从未真正体会过,来自“姐姐”的爱。
那与长辈自上而下的庇护不同,也与弟弟妹妹自下而上的仰赖不同。这是一种属于同辈女性之间,细腻坚韧,能设身处地体会你的处境,温柔而包容的爱。
她伸出手,轻轻替楚灵漪捋了捋因忙碌而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
“你穿嫁衣的样子真好看。”
楚灵漪阴郁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久违的惊喜,“真的吗?”
“嗯,真的。”陈雯雅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楚灵漪更用力地回抱过来,手臂收得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也希望阿姐。” 陈雯雅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能一生平安,喜乐。”
楚灵漪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回应,“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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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缓缓驶入香江的街道。叮叮车依旧运行,报童依旧奔跑叫卖,早点摊依旧冒出腾腾热气,黄包车夫依旧会与行人擦肩...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一个即将踏入不幸的人而发生改变。
陈雯雅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寥落。
元家朗将车
靠边停下,什么也没说,推门下车。片刻后,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回来,递到陈雯雅手里。
粗瓷碗壁传来的温度熨帖着手心,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陈雯雅低下头,看着碗里清汤中载沉载浮的云吞,忽然低低地开口,“元家朗,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问过楚灵漪,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夹起一颗云吞,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连我这个被她这样深深爱着的‘妹妹’,也从来没有问过她。”
“可她明明一直在说啊。”
“她就只是希望我能平安喜乐而已。”
元家朗静静地陪着她吃完了云吞面,还了碗,又再次踏上路程。
之后,他们顺利地拜访了那位英国朋友。蒋文山如期出现,却连门都进不去。
在那个时代的香江,这片故土之上,有许多势力盘根错节,但唯独“洋大人”,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可笑,又可悲。
十二点的钟声,再一次如期而至,回荡在维多利亚港的上空。
这一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这一天就这么安稳又普通的度过了。
忽然之间,再次天旋地转,灵魂被抽离般的熟悉眩晕感,再一次猛烈袭来。
眼前的场景在漆黑后再次转变。
耳边,一个妇人扬着嗓门,带着市井热络劲头的叫卖声,清晰无比地闯了进来,与周遭车水马龙的喧哗混在一起。
“游家太太,今早的菜好靓啊,要来点吗?”
第73章 1945
陈雯雅定了定神, 将手中那把还带着新鲜泥渍的青菜放回菜摊位,转身匆匆走出喧闹的菜市,汇入门外更为宽阔的街道。
依旧是香江, 风貌却变化了很多。
街头巷尾的人潮明显稠密了许多, 衣着式样也更为杂糅,诞生了更多混合款式,除了从前叮叮作响的有轨电车, 还出现了更接近他们那个时代的巴士,不过体量很小, 数量也不多。路上的车辆也密集了不少, 偶尔有款式新颖的汽车在其中穿行。
流动商贩的摊子更是花样百出,耳边叫卖声此起彼伏, 放眼过去, 街头的产品比之前更加丰富了。
时光, 显然又向前跳跃了一截。
陈雯雅伸手拦下一个奔跑的报童,买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华侨日报》。
目光首先落在报头日期——一九四五年。
她的心微微一沉。果然,又向前推进了。
她快速翻阅着报纸,战事消息、物价波动、市井新闻, 目光最终在报纸中缝一个并不起眼的方框广告处停住。在这个广播尚不普及, 电视、网络更是遥不可及的时代, 报纸是最主流便捷的宣传阵地,商家自然懂得利用。
但吸引她的不是广告本身,而是广告的产品。
几笔简单的线稿,勾勒一个旗袍女子的曼妙侧影, 旁边竖版印刷着几句广告语。
“蒋氏美业荣誉出品 —— 雪玲珑雪花膏。”
“东方养颜秘方,唤活肌肤青春。”
“各大百货、药房均有售。”
雪玲珑。
那个在1953年的报纸上已经家喻户晓的护肤产品,被人指控是楚灵漪利用“死胎养颜”的恶毒秘方, 而在1945年的此刻,才刚刚崭露头角。
他们如今既然被桃花妖带到了这个节点,或许可以一探这个雪玲珑背后的秘密。毕竟它是让楚灵漪本就波折的人生,再添一笔的重要线索。或许也是这个幻境会出现的关键。
她必须设法进入蒋家,见到如今的楚灵漪,才能了解到真相。
至于如何进去...
暗藏背后的桃花妖,似乎早已洞悉了她的念头。就在陈雯雅想到郑昌隆的同时,眼前一辆黑色轿车按着喇叭,略显匆忙地驶过。
车速在如今这个拥挤路况,想快也是有心无力,透过半开的车窗,陈雯雅一眼瞥见后排座位上那个用一条黑色纱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紧皱眉头的侧影。
不是郑昌隆还能是谁?
只是他这副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模样,立刻引起了陈雯雅的警觉。
目光追随着轿车,见它并未驶远,就在前方街角一家中医馆后门处减速停下。
车子刚停稳,郑昌隆就迅速推门下车,那条黑纱依旧严实地裹着脸。两名穿着黑色短打的壮汉紧随其后,三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生怕被人瞧见的仓皇,迅速闪身钻进了医馆虚掩的后门。
“这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陈雯雅心中疑窦顿生,脚下已经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然而等她赶到时,那扇后门已从内闩上。无奈,她只得绕到前门。
这间中医馆的门面不小,是传统宅院格局,前厅看诊,后院的廊下分隔出数间病房,供需要留观的病患使用。
陈雯雅以“探访亲戚”为由,轻易混进了后院。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几间病房,寻找郑昌隆的踪迹,就看见刚才跟随他的那两个壮汉,从最里间的一间病房里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跟着一位手提出诊箱,大夫模样的人走向一旁的厢房,看样子是要详谈病情。另一人则捏着一张药方,径直往前厅药柜走去,步履熟稔,显然不是头一回来此抓药。
这更增添了陈雯雅的好奇。
她趁四下无人留意,轻手轻脚地走到那间病房外,侧耳倾听片刻,里面悄无声息。她才伸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内光线稍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碘酒与某种草类药膏混合的气味。入门处立着屏风,挡住了内室的光景,只能隐约看见后面床榻上躺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郑昌隆以为是取药的手下回来了,并无反应。
陈雯雅见屋里只有郑昌隆,也放心地绕过屏风。
然后,两个人就毫无心理准备地打了照面,同时僵住。
郑昌隆正仰面躺在病榻上,上半身未着寸缕,露出的皮肤上赫然是一片片触目惊心,呈暗红色的糜烂疮疡,有些地方还涂着黑色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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