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狐疑地打量着元家朗那张毫无混血特征的东方面孔,可那口纯正而笃定的英伦腔调,又让他心里打起了鼓。毕竟在洋人横行的地界,得罪一个或许“有来头”的人,风险太大。
他眼珠又转了两圈,权衡不过片刻,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双手递上,还一路殷勤地将两人引到二楼最里间的房门口,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下。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落锁,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两人才真正从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背靠着门板,不约而同地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即,他们转头看向对方,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怎么样?”
扮演一个陌生角色本就不易,更棘手的是,在楚家前厅,三人同时出现了那种身不由己,被外来情绪掌控的感觉。
那一刻的出现,他们都不再是自己,而是被强行塞入了“楚夏岚”、“游自若”与“蒋文山”的命运轨迹之中。
两人迅速交换了这几日的经历。
“所以,你醒来时就已经在游家了?他们阻拦你来找我,是因为早就知道楚家要把楚夏岚嫁给蒋文山?” 陈雯雅梳理着线索。
元家朗点头,神色锐利深沉,起身在桌前打转,陈雯雅猜测他现在恐怕是急需一块白板。
走了两圈之后,元家朗抱起胳膊,空口分析道:“嗯,从我听到的零碎信息拼凑,似乎是楚家的香料生意得罪了某个有势力的英国人,遭到打压,资金链断裂,急需一大笔钱周转救命。蒋家,是唯一肯伸手 ,且出价合适的买家。”
“可那张五三年的报纸上,嫁给蒋家的,分明是楚灵漪,不是楚夏岚。” 陈雯雅指出关键矛盾,“而且她嫁的,是蒋家长子蒋文远,也不是次子蒋文山。”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你猜测是妖物制造了这个幻境,就是现在楚家的那棵桃树?”元家朗继续推进思考。
“但现在那棵桃树还只是普通树木。”陈雯雅摇头道。
“那如果...”元家朗思忖着,直接冒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破局方案,“现在就把那个树砍了呢?”
陈雯雅继续摇头,“幻境中的不是本体,现今存活在蒋宅的那个才是。”
元家朗只能暂且打消这个念头。
“以目前情形看,幻境中的剧情不会停滞,迟早会推着我们继续往前走。” 陈雯雅垂眸,指尖在桌面划动,思索着破局的可能。
“或者你能直接确定那个妖物现在在幻境中的位置吗?”元家朗还是更倾向于直截了当的解决方式,既然知道支撑幻境的桃花妖,那只有找到祂,才能打破幻境。
陈雯雅摇头,将自己无法卜算的事情告诉了他,“眼下恐怕只能暂且顺着剧情走下去,看看祂究竟意欲何为,或许能在关键处找到破局关键。”
讨论暂时没有定论,两人只得在这间简陋的旅店暂时安顿下来,静观其变。
果然,没过几日,剧情再次发展。
一日清晨,陈雯雅听到门外声响,正欲开门,却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帕。
她拾起来展开,是一方素白的缎面手帕,角落以极细的丝线,绣着一朵栩栩如生,含苞待放的粉色牡丹,针脚细密精致,透着一股婉约的秀气。
但在她眼中,这不过是一件做工上乘的旧式绣品。然而,就在指尖触及丝帕上那朵牡丹的瞬间...
那股久违的情愫涌上心头,思念如潮,顿时淹没了她的心智,也让她再次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陈雯雅当即确定了这是谁的作品,是那个从未露面的三姨娘,楚夏岚的生母。
“楚夏岚”被那股无法抗拒的思念与冲动驱使着,控制着陈雯雅的身体,偷偷潜回了楚宅。她对这座宅邸的熟悉已经刻在本能里,脚步越发迅速,在假山、回廊、月洞门间几个灵巧的游走,竟在一众家丁奴仆们的眼皮底下,溜进了后宅一处僻静的院落。
陈雯雅记得这个院落。
她第一天摸索环境的时候,曾路过这里。当时院门紧闭,只听见里面隐约飘出凄清哀怨的歌声,如泣如诉,像是老式留声机的唱片,带着沙哑质感,歌声里仿佛流淌出无边无际的孤寂。在这座中式深宅里,尤其在夜晚听到,恐怕会无端端会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只是没想到,这个幽闭冷清的小院,竟是三姨娘也就是楚夏岚生母的容身之所。
今日,那凄怨的歌声依旧在院中回荡。
陈雯雅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上。院中荒草丛生,显然许久无人打理,她沿着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快步走到正屋门前。
陈雯雅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门前那片刻的犹豫与挣扎,但终究,还是抬手,叩响了房门。
歌声戛然而止。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细微的衣物窸窣声,脚步声迟疑地靠近,屋内人似乎已经不在习惯应声。又等了一会,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苍白憔悴的女人的脸。
见到门外的陈雯雅,女人先是一愣,眼中闪过惊慌,下意识地侧过头,用垂落的碎发慌忙去遮掩右边脸的疤痕。
疤痕的面积几乎占满右下半张脸,甚至一直蜿蜒到颈侧,像是被烈火或滚水灼烧后留下的永久伤痕。
陈雯雅借着“楚夏岚”的动作,也在细细打量这位三姨娘。抛开可怖的伤疤,她不过三十几许年纪,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一双眼睛大而乌黑,依稀能看出昔日姣好的轮廓。身上一件半旧的素色旗袍,没有任何首饰妆点,朴素得有些寒酸。
她看见女儿,眼底先是一瞬间迸发出真实的惊喜,随即那光芒又被更深的小心翼翼与惶恐覆盖。她嘴唇嚅嗫了一下,才极轻地唤道:“岚儿...你怎么来了?”
陈雯雅不受控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与一丝埋怨,“不是你让人送东西给我吗?”
话一出口,楚夏岚当即反应过来,一股被算计的怒意冲上心头,“是父亲!一定是他!他想用你来牵制我,逼我答应嫁去蒋家!”
她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三姨娘枯瘦的手腕,将人拉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屋内陈设不少,但能看出多半是用旧用坏的东西,灰蒙蒙地都落满了尘土。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潮湿霉味混杂在一起。她将母亲拉到桌边坐下,目光灼灼,“娘,你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三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睁大了眼,那眼中却没有半分欣喜,而是更深重的茫然无措,“走?能去哪里啊?”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可...可没有钱啊。”三姨娘脸上没有憧憬,只有对走出门外的怯懦,“娘从前是靠卖唱为生,幸得老爷看得上,才将我赎身回来。这些年,吃穿用度皆在楚家,离了这里,我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娘!你不能再这样想!”陈雯雅听着自己用“楚夏岚”的口吻,斩钉截铁地反驳,声音里带着新时代青年特有的激愤。
“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女子也能自己读书、工作、挣钱,自己挣钱自己花,堂堂正正,不比在这深宅大院里,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要好上千百倍?”
“自己挣钱,就会好吗?”三姨娘喃喃重复,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不定,但更多的还是迷茫,“可我除了卖唱,什么都不会。如今连嗓子也坏了。”
“还不是因为爹!”楚夏岚的声音陡然拔高,陈雯雅能感受到那股愤怒与不平
“当年宅子失火,要不是你拼死把爹从火场里拖出来,他早就没命了。可你救了人,毁了容,换来了什么?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小院里这么多年。娘,你得到了什么?你自己说说,你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三姨娘被她质问地哑然,眼神涣散开来。
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她生存之本的嗓子也都毁了,即使清楚了这一点,哀恸和绝望依旧盖过了该有的愤怒,她只是怨,怨她失去了容貌,再也牵不住那个男人了。
“所以,跟我走吧!” 楚夏岚趁热打铁,语气里充满了对新世界的向往,“外面天地广阔,只要肯做,做什么不好?我们母女俩,总能活下去,活得有个人样!”
“天地广阔...” 三姨娘低声重复着。
陈雯雅能感觉到楚夏岚心里陡然升起的希望,但她作为旁观者,对于三姨娘的轻易动摇产生了异样。即使没读过多少书,但她的思想早已被禁锢,又怎么会被两三句话,就动摇扭转向新的时代呢?
只见三姨娘恍惚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微温的茶水,递到她面前。三姨娘伸出手,久违地轻轻抚上女儿的脸颊。
“你一路赶回来,定是渴了。先喝口水,润润喉。”
楚夏岚感受到久违的母爱,自然不会拒绝,可觉察异常的陈雯雅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不疑有他地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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