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咽下去的同时,“楚夏岚”的视线开始模糊、摇晃,四肢迅速泛起无力感。她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碎裂开来。


    她勉强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母亲。


    三姨娘依旧温柔地注视着她,眼中那份爱意未曾改变,只是在那爱意深处,翻涌起更浓烈的凄怨与无力。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仿佛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响起。


    “那外头的世界,娘见过


    了,所以娘不想再出去了。”


    她俯身,轻轻将软倒的女儿搂进怀中,像安抚婴孩一样,拍着她的脊背,轻声低语。


    “这世道不好,对娘不好,对岚儿也不好,所以别怪娘了,娘没有办法,娘真的没有办法...”


    第71章 替嫁


    陈雯雅再次睁开眼时,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略有些分量的红色布料。不知是迷药的余劲未消,还是昏睡太久,脑中传来阵阵昏沉的胀痛。


    而心底, 属于楚夏岚的那份被自己的生母背叛, 悲伤和震惊交织的情绪尚未完全退去,堵在心口久久挥散不去。她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静静躺着, 让自己在这眼前片令人窒息的鲜红中慢慢回神,梳理思绪。


    昏迷前最后的那一幕, 在脑海中无比清晰, 三姨娘温柔却充满绝望的眼神,以及那句“娘真的没有办法”的低语。


    所以楚夏岚该怨恨她的母亲吗?


    三姨娘, 是被封建深宅困住了大半生的女人。她眼前的世界早就被高墙割得只剩方寸, 失去了独立行走的能力。


    楚夏岚, 则是被新思潮影响的年轻的生命。她读了书,见了世面,心早已不被封印教条所规束,所以她敢于反抗, 为自己争一个未来。


    但她们同样在意着彼此, 在意这份血脉亲情。所以站在各自的立场上, 谁都没有错。可偏偏就被推到了绝望的境地。


    该怪谁呢?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打断了陈雯雅的沉思。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撑着身子从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坐起,一把扯下了蒙在头上的红布, 是一块红盖头。低头再看,自己身上穿的,也是一套做工繁复的中式大红嫁衣。


    “看来楚家是真的等不及那笔‘卖女儿’的钱了。”陈雯雅看着身上这象征喜庆的嫁衣, 只觉一阵讽刺。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纤细的身影迅速闪身进来,又反手将门掩上。


    待看清来人,陈雯雅微微一怔,“阿姐?”


    门口站着的正是楚灵漪。


    只见她神色紧张,快步上前,一把捂住陈雯雅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示意噤声。随即,她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快,我们换衣服。”


    说着,她已经动手去解陈雯雅身上那套繁琐嫁衣的盘扣,边解边急促地低语,“守在外面的家丁被我暂时支开了,撑不了多久。你换上我的衣服,立刻从后门离开,有车在那里接应你。”


    陈雯雅当即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准备替嫁。


    尽管从那张旧报纸上,她已经知晓楚灵漪最终会嫁入蒋家,但此刻亲眼看着她做出这个决定,陈雯雅还是想问个明白。


    “阿姐。”她按住楚灵漪忙碌的手,目光直视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楚灵漪解衣扣的动作只是轻微地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动作,嘴上却只是淡淡笑着,轻描淡写道:“阿姐想让你幸福。”


    “那你呢?”陈雯雅蹙紧眉头,不肯移开视线,“你明知道嫁过去,结果会是什么。”


    楚灵漪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不再言语,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片刻后,换装完毕,楚灵漪不由分说地将陈雯雅推到门边,又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布包袱塞进她怀里。


    “走,快点走!”她声音发颤,明显在紧张,语气却依旧坚决。


    “阿姐...”


    “别再回来!”楚灵漪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里又是那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总是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诉说,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叮嘱和祝福,“跟游自若走得远远的,换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活,去哪都好,就是别再回来了。”


    不等陈雯雅再说什么,楚灵漪已经毅然决然地关上了房门,连同那火红的嫁衣和未知的命运,一同锁紧了那扇门里。


    陈雯雅抱着怀里颇有分量的锦包,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还是决定先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完剧情。


    她来到后门,接应的车果然等在那里。开车的是元家朗。陈雯雅拉开车门迅速坐进副驾,小轿车当即发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楚宅。


    车上,两人快速交换了信息。陈雯雅这才知道,从她被三姨娘下药迷昏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楚家在这三天里,紧锣密鼓地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今晚送她上花轿。


    “我们就这么离开了?”元家朗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道路按照楚灵漪给他的路线行驶着,眉头却微微蹙起,脸上罕见地浮现出茫然。


    这种感觉并不好。


    他很清楚自己是谁,却又完全不确定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套上另一个人的壳子,按照当初那个人的轨迹行动。


    就像是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抵抗的宿命感所裹挟,让人清晰地意识到,事件正向着那个既定的结局发展。


    事在人为,在这里仿佛成了一句虚言。


    但显然陈雯雅正在思考的,是另外的事情。


    元家朗瞥见她低着头,手指不住地摩挲着怀中的锦包。包袱分量不轻,从手感判断,里面似乎塞满了柔软的衣物。她犹豫片刻,还是动手,一层层解开了系紧的结。


    里面果然大多是叠放整齐的贴身换洗衣物,准备得极为细致周全,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她一件件拿起,又放下,直到在几件柔软里衣的夹层中间,摸到了一个触感迥异的小包。


    那是一个用灰黄色粗麻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小方块,质地粗糙简陋,与周围细软的绸缎衣裳格格不入,看起来非常不起眼。可偏偏,它被放在了最稳妥的位置。


    陈雯雅似乎想要伸手去拿,但元家朗瞥着她的动作,指间在即将接触到麻布的时候,又攥紧了,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展开了那块粗麻布的布料。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纸钞。


    面额大小不一,有新有旧。有几张是市面上流通的大额钞票,但更多的,是许多皱巴巴,边角磨损的零碎小票。它们被重新抚平对齐,小心翼翼地摞在一起,加起来并非一个整数,显然是长年累月省下来的。


    虽然她清楚自己不是楚夏岚。可当手握着这叠轻飘飘的纸钞时,她只觉胸口的石头有万斤重,压着她的心一点点下沉。


    楚家外表看起来是高门大户,内里其实早已捉襟见肘。


    楚老爷从他父亲手中接过的香粉生意,在当时的洋货冲击下日渐萧条。可他死要面子,宁可借钱也要维持住昔日排场。


    宅邸维护、仆役工钱、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开销。钱从何来?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以及,从各房各院的月例用度里,一再地克扣缩减。这样的日子无疑是悬崖走钢丝,家里出现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被吹下悬崖粉身碎骨。


    可偏偏又得罪了英国人。所以楚老爷才如此的急不可耐,着急出去“卖女儿”,来换取救命的银钱。


    “陈雯雅。”


    元家朗的声音忽然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他的语调并不高甚至刻意放缓,让自己表现的没有那么严肃,尾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雯雅从手中那叠纸钞上移开目光,侧头看向他,眼神略有疑惑。


    元家朗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目光又再度移向前方。


    但陈雯雅看得分明,那眼神里的情绪有理解但更多的是无奈和纠结。


    又等了一会,才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郑重却温和的口吻问道:“你只是陈雯雅,不是楚夏岚,也不是这里的任何人,对吗?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救你的父母,还有寿宴上那些被卷入的人,对吗?”


    与其说这是一个提问,不如说是一句提醒。


    “共情是人之常情。”他看着眼前的石板路渐渐变成土路,声音平稳却清晰,“但过犹不及,别让自己陷得太深。”


    说着,他腾出握方向盘的右手,伸过来,轻轻地将她手中


    那叠皱巴巴的纸钞,重新塞回那堆柔软衣物之中,动作轻缓,甚至可以算得上温柔。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握紧方向盘,专注地驾驶。


    进入山路之后,明显有些颠簸难行。元家朗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的人。见她一直沉默,却保持着偏头看他的姿势,他等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


    “我不是在要求你,只是...”


    话音未落,陈雯雅却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却瞬间打破了车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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