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家少爷,这里是楚府,不是你游家。念你年少气盛,擅闯之罪我且暂不追究。请即刻离开。”
“楚伯父,晚辈今日唐突,改日再登门道歉。” 元家朗微微欠身,姿态礼节周全,只是抬眸时,目光中的锐利分毫未减,“但是岚儿,我今天必须带走。”
话音未落,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楚夏岚的手腕,将她从原地带离,牢牢护在自己身侧。
楚夏岚被这突如其来的碰触惊得微微一颤,随即不由自主地抬起泪眼,仰慕般望向身旁之人侧脸轮廓。
一瞬间,陈雯雅感受到心底一股汹涌澎湃的炽热爱意,这是楚夏岚对游自若的感情。哪怕两人隔着几十年的时光,陈雯雅也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楚夏岚的心意。
只是有的人并不认同这一点。
“放肆!”楚老爷勃然大怒,拐杖重重柱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们小儿女私相授受,自作主张?!”
“那今天,就放肆一回。” 元家朗不再多言,握住陈雯雅的手,拉着她就要转身朝厅外走去。
“反了!反了!给我拦住他们!!” 楚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的背影厉声呵斥家丁仆役。
这些年当惯了家里的话事人,何曾被人这样顶撞忤逆过,急怒攻心之下,楚老爷竟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双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老爷!”“爹!”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楚夫人惊慌失措地扑过去,连声喊着快去请大夫。蒋家几人则冷眼站在一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置身事外的冷漠。
唯有楚灵漪,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她一边扶住几乎晕厥的母亲,一边急急呵住了几个正要上前阻拦他们离开的家丁,“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快去啊!”
趁着这阵混乱,陈雯雅和元家朗,已经快速穿过庭院,朝着大门方向奔去。
“楚夏岚”被拉着,踉跄跟随,却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乱作一团的厅堂,望向人群中满眼焦急与悲伤的姐姐楚灵漪。
陈雯雅清晰地感觉到,楚夏岚此刻的纠结。
爱情并非是一个人的全部,即使这个家带给她更多的是冷漠和算计,但至少还有真心对她的姐姐,还有血脉相连的牵挂,纵使口吻决绝,也无法真正做到义无反顾。
陈雯雅明白楚夏岚的挣扎。也大概猜到了之后的剧情。
因为人的心一旦被困住,即使长出翅膀,也再难展翅高飞。
离开楚宅一段距离后,两个人同时感觉到心中一松,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
“元...”
“嘘。”
陈雯雅刚发出半个音节,就被元家朗一把拽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似。他侧耳凝神,压低声音道:“是游家的人。”
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被放大,细听之下,身后不远处果然传来一串杂乱却刻意放轻的追赶声,一直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两人不再多言,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疾走躲闪。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常年不见阳光,墙角缝隙都生出了青苔,潮湿味中夹杂着生活污水的气息。
约莫走了十分钟,两人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处,元家朗眼尖地发现一扇老旧木门虚掩着,他当机立断,伸手推开,两人迅速闪身而入,随即他又以极轻的力道将门重新掩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他们方才一路奔逃中,发现的唯一一扇未上锁的后门。
然而,两人背靠着门板,气息还未喘匀,就与院子里的另一个人面面相觑起来。
男人身穿粗布短打,正端着一个盛满脏衣的木盆,看样子是正准备开门泼水,就被两人抢先一步闯入。双方猝然照面,皆是一愣。
男人瞪大眼睛,张嘴正欲呼喊——
电光石火间,元家朗已经飞扑上去,一手扣住对方咽喉,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动作干脆利落,只是带着一股匪徒的狠劲。
陈雯雅在一旁看得微微挑眉,对于他如此行动的诧异中还带着一丝欣赏。
知道的以为他们是私奔的苦命鸳鸯,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被黑白两道追缉的什么亡命之徒呢。
那男人的体魄也不算弱,虽然被猝不及防地制住,但求生本能却让他拼命挣扎,喉咙被扼住发不出完整叫喊,鼻腔里仍挤出“唔唔”的闷响。而巷子外,细密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逼近。
陈雯雅目光一扫,落在男人木盆里那根用来捶打衣服的硬木棒上。她毫不迟疑,抄起木棒,朝着男人的脑门精准一击。
男人浑身一僵,连闷哼都未及发出,就软软地瘫倒下去。
元家朗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就被惊慌取代。因为男人脱手落下的木盆眼看就要砸在地上,发出声响。陈雯雅当即反应,矮身去接,指尖却只险险擦过盆沿。下意识闭眼迎接声响时,元家朗伸腿一勾,用脚背稳稳垫住了下坠的木盆边缘,消去了大半力道,盆身与地面只发出“笃”一声轻微的闷响。
几乎同时,杂沓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不远处。
“跟丢了?”
“分头找!你们去那边,你们去这边。”
压低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门内,陈雯雅和元家朗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回想方才的默契配合,两人相视而笑。陈雯雅无声地竖起大拇指,元家朗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也回以同样手势。
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虽然知道他只是幻境创造出来的,陈雯雅略微迟疑,还是解下了手腕上唯一值钱的一串细银手链,轻轻放在他手边。元家朗见状,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颇为精致的怀表,放在了手链的旁边。
又静候片刻,确认人已经追远,两人才悄然推开木门,重新没入纵横交错的街巷。
走在稍显宽阔的街道上,元家朗一身挺括西装,陈雯雅则是素色旗袍,这般中西合璧的打扮,在这个年代竟毫不违和。
这还是陈雯雅“进入”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走到“外面”的大街。
20年代的香江。
唐楼在那时已经初具规模,跟她们那个时代的区别不大。不同的是,楼底多是连绵的骑楼商铺,这种后来逐渐稀少的建筑形式,此刻还能发挥它遮阳避雨的功效。
因为楼上家家户户伸出的长长晾衣竿,鳞次栉比的宛若无数桅杆,横跨在狭窄的街道上,在行人头顶交织成一片如同节日飘扬的旗帜。
叮叮作响的有轨电车在这个时代,是马路当之无愧的主角,偶尔有亮漆小汽车缓慢驶过,引来行人侧目。更多的,是穿梭人群之间的黄包车,车夫们吆喝着,与行人擦肩而过。街上人流熙攘,东西方面孔混杂,长衫马褂和西装革履,或者旗袍洋裙和斜襟短衫在这个街头上并不相悖。
路旁,卖云吞面的流动摊贩会敲着竹板招揽生意,赤脚的报童跳过积水的小坑,挥舞着报纸边跑边喊,“号外!号外!”
陈雯雅和元家朗衣着相对体面,刚在街边站定,就有脖子上挂着木制香烟架的小贩凑上前,殷勤问道:“先生小姐,来香烟吗?上等货色!”
元家朗摆手婉拒。陈雯雅的目光则被旁边一间布匹铺吸引,老板脖子上搭着软尺,正点头哈腰地迎着一位洋人顾客出门,口中还生硬地蹦出“Wele!”
传统与变革,东方与西方,古典与现代,在这个时代的香江街头粗暴而鲜活的碰撞融合。如果他们原本身处的90年代是复古风潮的最后一抹余晖,那眼前的,就是真真切切,历史的变迁。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古老的国度文明被新的文化冲击,即使被冲击到支离破碎,也仍能在痛苦和希望之中,坚定地迎接下一个崭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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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辗转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的旅店。青天白|日,一男一女前来投宿,还只要一间房,在这个算不上开放的年代,难免是要接受审视的。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小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眼皮耷拉着,视线却从下往上,缓慢地扫过两人。
他这副打量的视线,可未必只是审视这么简单,见两人剪裁合体的西装和质地精良的旗袍,绝不是寻常人家的穿戴。他那双老鼠般精明的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带点市侩的谄笑,心里显然已打起了别的主意。
“说英语。”想起刚才布匹铺的一幕,陈雯雅迅速在元家朗耳边提醒道。
元家朗当即先他一步开口,吐出一串流利但带着明显不耐烦语调的英语。
老板明显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元家朗又紧接着说了几句,语速更快,配合着握拳轻锤柜台,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头,即使老板听不懂内容,单从肢体语言和语气,也足以判断出是在催促,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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