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车子驶过某个看似寻常的弯道时,车内三人同时感到视野一阵轻微的扭曲与恍惚,仿佛穿过了一层水膜。
再定睛时,眼前景色未变,依旧是那条林间公路。
“停车。”陈雯雅心头一凛,出声提醒。
元家朗依言将车靠边停下,熄火,但未关远光灯。三人推门下车,山风夹着夜间湿冷的草木气扑面而来。
“这是我们刚进山的那段路。”元家朗眉头紧锁,语气笃定地指向不远处的路牌。
“真的绕回来了?”郑昌隆亲自见证了“鬼打墙”的存在,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一股凉意还是从心里窜了出来。
陈雯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取出硬币摇动,同时绕着停车的位置缓缓踱步掐算。
片刻后,她折返车旁,取出符纸和朱砂,借着后车厢,俯身准备绘制。
“那边的...是不是警灯?”郑昌隆望向山路下方更远处的密林,隐约可见红蓝光芒交替闪烁,穿透夜幕。
元家朗辨认方位后道:“应该是其他失踪者家属报警了。多半是西区警署。”
陈雯雅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解释,“整个区域的磁场都扭曲了。不破开这层障眼法,寻常人再怎么找,也进不去蒋宅。”
她笔锋一顿,沉吟着,“但是我感觉,这妖的恶意似乎并不强烈,或许只是想困住寿宴上的某些特定之人。但领域一旦展开,不分对象,所以将所有踏入者都卷了进来。”
她刚好提笔收势,符纸泛着暗红的光泽。
“你们要上山啊?”一个沙哑粗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三人骤然一惊,猛地转身。只见一个樵夫打扮的老人,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站在他们几步开外。他身边放着一大捆干柴,腰侧别着把磨得发亮的旧镰刀,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装束虽写实,但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陈雯雅压下心头悸动,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一边试探着接话,“是啊,阿公,我们想去蒋宅。”
“蒋宅?!”那樵夫脸色骤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怕的字眼,连连摆手,“去不得!那地方万万去不得!”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而困惑的眼神。陈雯雅上前半步,继续道:“阿公,为何去不得?能否与我们细说?”
“那宅子会吃人的!”樵夫压低了声音,仓皇地左右张望,“尤其是像你这样年轻又生得靓的后生女,更是去不得啊!”
“阿公,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雯雅追问。
樵夫却不敢再多言,只从怀里掏出一份揉得皱巴巴的报纸,不由分说地塞进陈雯雅手里。
“劝也劝过了,莫要再往前,莫要再往前...”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背起那捆柴,转身就要往路旁的密林里钻。
“哎,阿公!说清楚再走嘛。”郑昌隆急忙伸手想拦,却抓了个空。
三人呆愣在原地,除了蜿蜒的山路,哪里还有别人?
陈雯雅拿着那张旧报纸和画好的黄符走到车头。她将两道黄符一左一右贴在引擎盖上,接着,她借着远光灯,展开了手中那份报纸。
三人目光落在版面上的瞬间,又是一怔。
这绝非当下的报纸,只见老式繁体的竖排印刷,版面设计老旧,印刷模糊,分明是几十年前的旧物。
再细看内容,郑昌隆倒吸一口凉气,喉咙发紧,“这?!”
一贯沉稳的元家朗,面色也骤然凝重。
“一九五三年。”陈雯雅一字一顿地读出大标题,“蒋太太以胎儿养颜,‘雪玲珑’秘方究竟来自何方?”
报道详述了蒋家赖以发家的王牌产品“雪玲珑”雪花膏。在当年这款产品被奉为护肤圣品,而年近五旬的蒋太太依旧容颜不衰,就是最活生生的广告。
然而有人发现,多年来蒋宅频繁以“招工”名义引入年轻少女,而后这些女子就如人间蒸发,再无音讯。坊间传闻,这些女子被强迫受孕,临产前夕遭残忍杀害,取出的胎儿便被制成“雪玲珑”的核心原料。
“这‘雪玲珑’...”郑昌隆表情异样,“蒋家至今仍在生产销售。他们家就是靠化妆品起家,虽然这些年被国外品牌冲击得厉害,但我听说,有个留学回来的孙辈打算重新包装推出复古系列,打的就是‘蒋太太秘方’的噱头,宣传阵仗很大。”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复杂,“这次蒋老爷子大办寿宴,广邀宾客,多半也是为了给新品造势。去的人都是想分一杯羹。所以才会特意把场地定在老宅,搞什么‘复古情怀’。”
“该不会。”郑昌隆盯着报纸上模糊印刷,“是多年前的冤魂索命吧?”
“郑先生如果害怕,现在走还来得及。”元家朗语气平静。
“我只是推测,什么时候说过怕了?”郑昌隆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倒是元sir,这件事似乎与你无关。”
“行了。”陈雯雅从报纸上抬起眼,被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搅得心烦,出声打断,“上去看看,一切自然清楚。”
三人重新上车。元家朗驾车再度驶入山路,再未出现诡异的循环。约二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前。
整座蒋宅沉寂在无边的黑暗里,不见半点灯火。借着月光,只能勉强辨出建筑的轮廓。
风格极为古早,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紧闭,门环是锈迹斑驳的铜制狮首。
元家朗和郑昌隆扶出昏迷的大山。陈雯雅手握罗盘,率先上前,伸手推向木门。
“吱——嘎——”
枯朽沉重的摩擦声率先打破寂静,大门竟未上锁,应手而开。
陈雯雅在前,元家朗和郑昌隆
架着大山在后,四人踏入门内。
蒋宅是典型的旧式深宅大院格局,分外院、内院。外院庭院里,一条长桌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尚未收拾,像是举行了一半戛然而止的宴会,但目光所及,空无一人。
陈雯雅时刻注意手中罗盘。带着两人走上回廊,穿过月洞门,进入内院,可依旧是空空如也。
她停下脚步,凝神掐算,随即取出一张符纸压在罗盘背面。只见指针疯狂旋转数圈后,猛地一顿,指向西北方向。
陈雯雅抬头望去。那里有一座高出其他屋舍的阁楼,飞檐四角各悬一枚铜铃,铃下着挂符纸。
她快步走过去,来到一扇半圆形的月洞门前,手中罗盘像是被扰乱一般左右乱转,任凭她用符咒也难以稳固。
她回头,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应该就在里面。小心。”
见两人点头,陈雯雅才深吸一口气,回身推开那扇门。
门依旧未锁。
“吱呀——”
门扉敞开的刹那,黑暗、冷风尽皆褪去。
暖融的光线涌入视野,随之馥郁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
陈雯雅被光亮所刺,下意识闭上眼睛,就听见耳边有声音响起。
“小妹,你终于醒了。”
第69章 二楚
陈雯雅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温婉娟秀的脸, 很陌生,并非她熟识的任何一人。她将冲到嘴边的“你是谁”强压下去,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快速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颇为宽敞的**院落, 建筑风格与蒋宅类似,皆是旧式深宅的格局,但从细节判断, 这里应该是另一处府邸。
她此刻正倚在一个青石垒砌的花坛边缘,手下压着一本展开的书, 内容是竖版印刷, 坛中一棵桃树开得正盛,朵朵饱满的桃花压满枝头, 香气馥郁。
“睡觉睡傻了?连自己家都不认得了?”眼前的女子见她神色恍惚, 不由失笑, 语气亲昵自然。
陈雯雅的确无法将“认得”二字说出口。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透着强烈的陌生感。她只能从女子的态度和话语中推断,自己此刻的身份应是这户人家的一员,且与对方关系亲近。
“怎么不说话?”女子又凑近了些,眼里带着关切。
“阿姐, 我...”陈雯雅正思忖如何不着痕迹地探听消息, 一个男声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楚大小姐。”一个上身着浅灰短打, 下身着深蓝阔脚裤的年轻男人走进后院。陈雯雅目光微凝,来者的这张脸,倒是熟悉的面孔。
——郑昌隆的那位离魂的好朋友,大山。
而且此刻也算不得十分正常, 他说话的腔调古怪,一字一顿,生硬异常, 像是刚刚学会开口,费劲地找着每个字的声调。
“什么事?”被称作“楚小姐”的女子转头问道。
趁二人交谈,陈雯雅得以细细端详眼前的女子。她穿着一袭浅米黄色锦缎旗袍,下摆与袖口绣着精致花纹,头发盘成发髻,斜插一支玉发簪。
从她的打扮能确定这并非寻常人家。
“楚老爷和楚夫人请大小姐去前厅说话。”大山僵硬地转达。
陈雯雅再次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他。这语调真的太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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