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楚小姐打发他离开,这才转回身,对陈雯雅道:“你这几天住校不知道,阿山身上出了件怪事。前几日他出去采买,忽然发了癔症,倒地不起,一连高烧了好几天。爹爹请了大夫来看,都说怕是不行了。谁知今早,他竟自己好了,真是奇了。”


    这件事的缘由,陈雯雅倒是门清——三魂七魄归为可不就是好了吗?


    但她嘴上只顺着问道:“可他说话怎么还这般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楚小姐却浑然未觉,反而伸手探了探陈雯雅的额头,“我看是你比较怪,一觉睡得魂都丢了似的。”


    不怪吗?这语调分明不对劲。


    陈雯雅又探究地望着楚小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怔住。


    这张脸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还有这姓氏...楚?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是那份旧报纸!樵夫塞给她的那份写着1953年的报纸,头条新闻旁配了一张照片。虽然年老,但是神韵未变。


    “楚...灵漪?”她回忆起报纸上的名字,那位以“雪玲珑”驻颜的蒋太太的本名。


    “突然连名带姓叫我做什么?怪吓人的。”楚灵漪被她叫得一怔,嗔怪地瞥她一眼。


    “大小姐。”又一个穿着砖红色斜襟衫,丫鬟打扮的少女来到后院,轻声催促,“老爷夫人让您快些过去呢。”


    “这就来。”楚灵漪应了一声,起身整理了下旗袍下摆,又对陈雯雅道:“快回屋洗把脸醒醒神,瞧你这迷糊样。”


    说完,就随着那丫鬟往前院去了。


    后院只剩陈雯雅一人,立在桃花树下,思绪飞转。


    如果按楚灵漪此刻的模样推算,此时对应的应是<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初期,二十年代左右。


    她低头看看自己,浅蓝色斜襟上衣,藏青色过膝百褶裙,脚下是系带布鞋,正是那个时代女学生的典型装扮。


    所以,是那个桃花妖将所有人拉回到了这个年代...?不,更准确地说,是祂制造了一个逼真的幻境,把蒋府寿宴上的人,都拖入了这场以往事为背景的“戏”中。


    那祂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雯雅抬起头,目光落向眼前开得绚烂的桃花树。每一朵都娇艳欲滴,枝条舒展有致,显然常年受人精心照料,才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手一撑,翻上花坛,靠近桃树主干,伸手轻轻贴了上去,闭目凝神感知。


    树身纹理粗糙,微有些凉,其内静静流淌着植物平缓地脉动,并无异常。


    片刻,她收回手,眉间疑虑更深。


    此刻的桃树,仅仅是一棵生长得极好的普通桃树,尚未成妖。


    约莫一个钟头后,陈雯雅终于得以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下,稍作喘息。


    房间陈设透着中西杂糅的过渡期风貌,花雕木窗,圆桌圆凳,挂着细纱帐幔的雕花架子床,全都是从前旧物,可墙角高几上摆的却不是瓷花瓶,而是一只扁胖精致的西洋座钟,照明也已经换成了电灯,原先的烛台灯笼反倒成了点缀的摆设,落了层薄灰。


    这一个钟头里,她将这座府邸大致摸清,也适应了这种新旧交替年代特有的庭院格局。


    楚家是靠香粉生意起的家。除正房太太外,另有两房姨太。子嗣却只两位,大小姐楚灵漪,以及她现如今的身份,二小姐楚夏岚。两人并非一母所出,楚灵漪是正房嫡出,而她则是三姨太的女儿。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观察与试探,发现了这幻境中人的“类别”。


    一类如楚灵漪,言谈举止自然流畅,有自己的思绪与反应,若追问过多,就会露出疑惑或反问。他们像是这幻境中固有的“角色”,带着自身的背景与逻辑。


    另一类,则如大山那般,说话机械呆板,一字一顿,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这类人对所有问题都知无不言,回答事无巨细,却从不会主动发问或深究。他们更像是被填入“角色”空壳的傀儡。


    陈雯雅心中有了推测,后一类,恐怕就是那些从寿宴被拖入此地的“现代人”。


    他们原本的意识被幻境压制,言行就会显得僵滞。而她、元家朗与郑昌隆,属于意外闯入,虽然也被赋予了身份,却保留了原本的记忆与心智。


    只是不知元家朗和郑昌隆此刻身在何处,又顶替了谁的身份。


    陈雯雅从包里翻出几个硬币,勉强是凑出三个一样的,抛落几次,去根本不成卦象,没有任何指引意义。


    并非结果未定,而是彻彻底底的“无果”。


    虽然从未遇到过,但陈雯雅还是很快弄明白了状况,因为这里并非是真实世界,在真实世界中,万物运转自有其律,玄师可借法则推演天机。而此处,是桃花妖构筑的幻境,这里的“法则


    “,就是祂本身。所以陈雯雅的卜算之术,在此地自然失了凭据。


    “不知道玄术能不能用?”陈雯雅掐诀,心下沉吟,低声念诵一道基础的清心咒。


    片刻后指尖传来微弱暖意,一缕极淡的清气萦绕而出。


    陈雯雅这才松了口气。


    玄术还能施展,只是威力和速度都打了折扣,不如外界那般顺畅有力。想来是那桃花妖虽有能力蒙蔽天机制造幻境,但道行尚不能完全隔绝天道法则。


    但即便如此,卜算已经不能用了,她也就不能去确定任何人和妖具体的所在位置。


    眼下之计,只能先设法找到元家朗他们,再考虑下一步计划,陈雯雅心里抉择着,正准备细细思考,门就被敲响。


    陈雯雅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楚灵漪。她侧身将人让进屋,两人在圆桌旁坐下。


    楚灵漪却未立刻开口,只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环顾一圈,最后停留在那只嘀嗒作响的西洋座钟上。


    “阿姐,是有什么事吗?”陈雯雅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主动问道。


    楚灵漪的指尖摩挲着桌沿,视线仍定在座钟上,声音有些飘忽的试探,“听说,游家那位留洋的小少爷游自若,今早已经回来了。你没去瞧瞧?”


    游自若?


    陈雯雅心思飞转。她才刚勉强搞清楚楚宅内的人事脉络,哪有余暇了解什么游家小少爷。但楚灵漪此刻特意提起,又盯着这屋里唯一的西洋物件看...


    她迅速整理线索,做出推理。


    眼下虽是民国新旧交替之时,西洋货在寻常人家仍属稀罕物件。楚宅虽然通了电灯,其余陈设大多沿袭旧制。唯独她这屋里,摆了这么一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洋座钟。


    这恐怕不是府中统一置办,她一个还在念书的女学生,也断然没有财力购买。那就只可能是他人所赠。


    而她作为楚夏岚,刚好就认识这么一位留洋的游少爷。


    看来,这个游自若与她在此幻境中楚夏岚的这个身份,颇有渊源。


    陈雯雅微微欠头垂眸,作出一副少女提及心上人时的羞赧情态,低声道:“他信里并没有跟我提及要回来的事情。”


    “那定是想给你个惊喜。”楚灵漪转过脸,对她笑了笑,却不觉欣喜,反而透出几分复杂的怜惜,转而建议道:“又或者你也可以主动去寻他呀。如今都提倡新风气了,男女主动交往并非坏事,早不兴全凭父母之命了。”


    她和这游自若,是情侣?


    陈雯雅正暗自分析,又听楚灵漪轻声感慨,像在追忆久远往事,“说起来,你俩也算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一路打打闹闹过来,感情却一直很好。若不是他突发奇想非要留洋念书,两家说不定早定了亲事,他毕竟是知根知底的人。”


    看来,关系应是互有情愫,却未挑明。


    陈雯雅心里有了判断,面上仍作不解,带着点套话意味道:“这都是没影的事呢,阿姐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是啊,你明明还在上学呢。”楚灵漪恍然回神般喃喃着。


    表情神态却愈发惆怅,像是被什么负面情绪堵在了心头,“上学好,多学些东西,多看看外头的天地。眼界宽了,心就大了,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一方庭院困住了。”


    “阿姐。”陈雯雅倾身向前,放柔了声音追问,“你今日究竟怎么了?为何忽然说这些?”


    她暗自揣测,方才楚老爷与夫人唤楚灵漪去前厅,定然是说了些什么。能令她生出这般“困住”之感,在这年代,多半逃不开“婚嫁”二字。


    虽是新时代伊始,口号响亮下新思想也在渐渐觉醒,但像她们这种传统的高门大户里,“父母之命”仍是压在无数女子头上的巨石,说不得哪天这个命,就会将其许配个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难道是楚家正在为楚灵漪,或是为她自己,议亲?


    陈雯雅并未将心中猜测道出,只陪着楚灵漪又说了些家常闲话。待楚灵漪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却忽又驻足回头,目光深深地看过来,语气比先前更重了几分。


    “他若一时不来找你,你也不妨,主动去寻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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