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找不到了。”郑昌隆纠正道:“蒋府的老宅修在山里,今早去找的人顺着山路开了半个多钟头,结果一恍神的功夫,竟又绕回了山脚下。”


    “鬼打墙。”陈雯雅沉声断定。


    “去找的人还说,这鬼打墙进不去也出不来。”郑昌隆点点头,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可如果所有人都出不来,大山又是怎么出来的?”


    陈雯雅再次俯身,仔细检查起大山。


    这次她注意到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露出一截红绳。她伸手勾起,拉出来一枚纯金打造的观音牌。观音眉目低垂,法相庄严,只是额头处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钝器捶打过。


    “这...”郑昌隆指着那处凹陷,目光向陈雯雅问询。


    “这是开过光的护身牌,替他挡了一劫,这才侥幸逃出来。”陈雯雅的指尖摩挲过金子捶打雕刻的表面,这东西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多半是实心,却被击打出如此凹陷,看来危险不小。


    “但如今情况来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她顿了顿,语气严肃道:“得尽快带他回去,设法让离体的魂魄归位。否则时间一长,即便日后找回,他也会变得痴痴傻傻。”


    郑昌隆顿时紧张起来,询问道:“那现在就去?”


    陈雯雅将观音牌塞回原处,正欲抽回手,动作却蓦地顿住。她的指尖探入他翻折的衬衫领口下,轻轻一拈,抽出一片花瓣。


    “花瓣?”郑昌隆盯着这片柔嫩的粉色花瓣,在昏暗车厢里仍旧透着反常的鲜艳。


    虽然已经离开花枝,它却毫无萎蔫的姿态,依然饱满娇嫩,仿佛刚从枝头上摘下来。


    陈雯雅将花瓣置于鼻尖,轻嗅片刻,“桃花。”


    “这个季节哪来的桃花?”郑昌隆神色警惕地盯着这片桃花瓣。


    大山同样被桃花的气息刺激,原本的涣散不见,剧烈挣扎起来,竟然硬生生挣断了部分束带,猛地从后座弹起,直扑向车外的陈雯雅和郑昌隆。


    “小心!”郑昌隆惊呼。


    引擎呼啸着划破夜幕,一辆摩托车急刹在几步之外。在陈雯雅反应之前,将她向后拽开,险险避过扑来的身影。郑昌隆就没那么幸运,直接被大山狠狠扑倒在地。


    元家朗扶稳陈雯雅,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确认她无事后,才闪身冲过去。


    “别被他咬到!”陈雯雅急忙提醒道。


    郑昌隆被死死压住,眼看大山咧开的嘴已逼近他颈侧。


    元家朗一脚蹬在对方额头,力道干脆狠准。见大山吃痛后仰,他又顺势旋身,一记扫腿将他踹翻在地,膝盖抵住大山后背,将他反剪扣上手铐。大山仍不罢休,扭头欲咬,元家朗眼疾手快,拾起地上断裂的束带勒在他的齿间。


    另一边,陈雯雅飞速绘制出一道黄符,箭步上前,“啪”地拍在他额前。


    挣扎骤然停止。大山双眼翻白,软倒下去。


    为防万一,元家朗又捡了几截较长的束带将他四肢捆牢,这才将人重新塞回后座。郑昌隆惊魂未定地爬起,下意识想上前查看。


    “别碰。”陈雯雅拦住他,“这道符只能让他暂时安静。看来不止是离魂症这么简单,蒋宅里,恐怕还有更棘手的东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元家朗转向两人时,气息已经恢复如常。


    两个人又把已知的消息跟他互通了一下。


    “所以,以目前的情况看,普通人力已经无法解决,是吗?”元家朗握着方向盘,在听完所有叙述后,确认道。


    车子已经驶离庙街的窄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刚才,他们先将陈雯晴安顿在了法器斋。


    “我怀疑,有妖作祟。”陈雯雅坐在副驾驶,举起那片依旧娇嫩的桃花瓣,面前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


    “妖?”元家朗单眉微挑。


    对不久前还难以完全接受“怨灵”概念的他而言,这无疑又是一个需要消化的新名词。


    “怨灵是人死后的执念所化。”陈雯雅耐心解释,“妖则是动植物,甚至器物,在特殊机缘下修炼而成。不过如今灵气稀薄,真正的妖已非常罕见。而且它们修炼艰难,通常避世不出,极少主动在人类面前显露行迹。”


    “也就是说,妖也能像怨灵那样,展开某种领域,影响人的磁场,甚至是困住他们?”元家朗不愧为重案组组长,即便面对全然陌生的概念,也能迅速抓取核心,用自己理解的方式串联。


    “呃...阿雅。”后排的郑昌隆有些迟疑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陈雯雅回头看去,只见被符咒镇住的大山,在桃花瓣气息的持续牵引下,竟然又出现了些许躁动。他虽然双眼紧闭,身体却无意识地朝着郑昌隆的方向倾斜,被布条勒住的嘴角流涎。


    郑昌隆只能皱着眉,一次次将他轻轻推开。


    这场面,诡异中透着一丝荒诞的滑稽,又因二人亲近的关系,掺进点无奈的温情。


    陈雯雅将桃花瓣仔细收好。气息虽被隔绝,大山却仍随着车辆的行驶左右摇晃。郑昌隆不得不伸出一只手稳稳撑住他,姿态略显狼狈。


    “要不,试试让他头靠着车窗?”陈雯雅见他窘迫,出主意道。


    郑昌隆依言,刚小心翼翼地将大山的脑袋挪向窗边,元家朗恰好一个利落的右转弯。惯性作用下,大山整个人又朝郑昌隆甩了过来。好在郑昌隆及时伸手抵住,才避免了“亲密接触”。


    “喂,你到底会不会开车?”郑昌隆咬着后槽牙,额角有青筋跳起。


    每每面对元家朗,他那套商场精英的从容风度总容易破功。这个人好像跟他命里相克,总知道怎么精准的激怒他,以至于让他在陈雯雅面前,都再难维持风度。


    元家朗用一个流畅的左转弯,给了他回应。


    这一次,郑昌隆没能稳住,结结实实地被甩得撞在大山身上。他狼狈地坐直身体,正欲发作。


    “符纸。”陈雯雅指了指大山的额头提醒。


    郑昌隆看去,刚才一番折腾,贴在对方额前的黄符翘起了一角。他刚伸手想去抚平,车子又是一个急刹。


    他与大山两人齐刷刷向前排椅背撞去。


    陈雯雅本能地想帮忙,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略带同情地看着郑昌隆捂着微红的额头,扶正了撞得有些歪斜的眼镜。


    倒是大山,阴差阳错之下,额头上摇摇欲坠的符纸,被这一撞,反而又贴了回去。


    元家朗瞥了一眼红灯倒计时,转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多少诚意,“开摩托习惯了,郑先生没事吧?”


    郑昌隆怒视着他,正组织语言反击,却见元家朗朝大山一瞥,淡淡道:“不是赶着救人?自然要快些。”


    陈雯雅也适时从专业角度补充,“子时之后,阴气渐盛,对妖


    邪之物多有助益。最好赶在之前到达。”


    郑昌隆心知元家朗是故意针对,但看如今情况,只得将这口气暂时咽下,不再看元家朗,转而温声对陈雯雅道:“都听你的,阿雅。”


    元家朗从后视镜扫过,见两人的对视,嘴角向下不悦一撇,伸出右手,手掌轻轻覆上陈雯雅的发顶,稍一用力,将她的脸扳向正前方。


    “看前面呐,Madam。”他提醒道。


    话音未落,绿灯亮起。他几乎同时松开离合,轻点油门,轿车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旋即冲出。强烈的推背感将车上所有人都牢牢按在座椅里。


    陈雯雅感受着这近乎飙车的第一视角,忍不住侧头道:“现在离子时还有好几个钟头,倒也不用这么急。”


    “急。”元家朗一反常态地没有采纳她的建议,简短回道。


    “嗯?”陈雯雅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疑惑道:“怎么了?”


    引擎声轰鸣,元家朗声音又压得低,恰好控制在两人能听清的范围内,“不是打电话叫我了吗?怎么还联系他?”


    陈雯雅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郑昌隆,有些莫名,“什么叫我还联系他?是他刚好开车到我家楼下找我,碰到了。”


    说完这句,她明显感觉到元家朗周身那股微妙的低气压缓和了些许,紧握方向盘的指节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其实,她并非全然不懂元家朗那些未宣之于口的心思。但他从未挑明,她也只能继续装糊涂,故意揶揄道:“元大神探这么有信心能处理这种‘特殊状况’,还不许别人多找个‘外援’?”


    元家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接这话茬。


    他心中确实有些顾虑,尤其“猎豹队”的事悬而未决,如果他真的离开...


    想说的话在唇边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应了声,“也不是。”


    这个话题,被囫囵地揭了过去。随着车流渐渐减少,最后只剩他们一辆,周围城市的街景,也变作了林间公路。


    元家朗打开远光灯,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按照地图导航,原本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就能抵达蒋宅所在区域。然而在他毫不减速的疾驰下,半小时过去了,前方的道路却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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