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们虽然急不可耐,却都规规矩矩在食盆前坐好,等店员逐一投喂。饱餐一顿后,它们兴奋地围着店员打转,有的用脑袋轻撞她的小腿,有的跳起来想讨抚摸。


    “喂,注意你们的体型啊!都不是小不点了。”店员笑着蹲下身,挨个揉了揉它们毛茸茸的脑袋,“再不收着点力气,都要把我撞倒啦。”


    邓可儿隔着玻璃窗,含笑望着这一幕。看到有只大黄狗想去翻墙角的垃圾桶,她立刻扬声制止,“大黄!不准翻垃圾桶!里面有玫瑰花的刺,会扎伤你的!”


    话音未落,垃圾桶已经被兴奋的大黄撞翻。店员赶紧过去收拾,邓可儿则翻出一颗蓝黄相间的小球,朝空地滚了过去。小狗们立刻被吸引,蹦跳着追球。狗毛过敏的她不敢让它们太靠近,见它们想扑进窗户,忙将球滚远了些。


    她伏在窗台上,看它们在旁边扑腾玩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目光不经意上抬,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陈雯雅。


    陈雯雅朝她轻轻挥了挥手,脚下却没有行动。她不确定此刻相见,还能说些什么。


    正犹豫间,邓可儿已转身回了店内。陈雯雅默默收回手,准备离开,却又见邓可儿抱着一束扎好的花走出来,对店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店员小跑着穿过斑马线,将花束递到陈雯雅面前,“老板说,谢谢你为她父亲正名。”


    陈雯雅接过花。依旧是邓可儿那套独特的配色逻辑,但是细看下来却自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她低头轻嗅,淡淡的花香冲散了她心头的纠结和疑虑。


    “也替我谢谢她。”她轻声道。


    陈雯雅欣然收下花,也决意不再叨扰。


    抬眼望去,邓可儿正在签收一个四四方方,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快递。店员见状,连忙赶回去帮忙,还好奇地问道:“老板,是你买的东西?”


    邓可儿摇摇头,也觉得疑惑,“店都要关了,谁会寄到这里?”


    再看收件人信息,还做了特殊的加密处理。她索性在店门口就拆开了包裹。


    “哇,好特别的画!”店员忍不住惊叹。


    陈雯雅闻声望去,目光触及画布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是那幅《雨中尤加利》。


    “特别吗?”邓可儿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欣赏着眼前的画作,“我觉得很漂亮啊,尤加利的叶子颜色调得刚刚好,看起来又鲜活,又生动。”


    原来在她眼中,这是一幅再自然不过的作品。


    陈雯雅没有多言,只抱着花束,融入来往的人群当中。


    ----


    陈雯雅抱着花束回到庙街摊位时,远远就看见徐慧丽在店门口朝她疯狂挤眉弄眼。


    “怎么了?”陈雯雅正要进里间换上“文若清”那身行头,却被徐慧丽一把拉住。


    “文大师?”一个略带惊讶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陈雯雅转过身,与刚从法器斋走出来的张嘉美撞个正着。两人都愣住了。


    徐慧丽凑到她耳边  ,用气声飞快道:“你不是能掐会算吗?怎么没算到今天有人来店里堵你呀?”


    陈雯雅无奈。她倒是想事事未卜先知,可哪来那么多功德供她每时每刻的卜算?今早出门前明明看过算过,还是小吉来着。


    张嘉美也回过神来,憨厚地笑起来,“我真没想到,文大师竟然是这么年轻的后生女,还生得这么靓。”


    “文大师?那个文若清来了?!”话音未落,法器斋里又冲出一个满面怒容的阿公,正是孙正祥。


    他阴沉着脸将陈雯雅上下打量一遍,随即嘀咕道:“不也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八怪,才拿个面具捂得严严实实。”


    寻常她都是到了摊位再换装,哪料到会被人直接堵在门口。以后可得注意走后门了。


    这段时间她确实忙昏了头。既要跟进邓颖的案子,又要翻蔡然则的旧案,还得绞尽脑汁把报告中涉及玄学的部分抹去改写的合理。连轴转下来,早把法器斋这茬忘到了九霄云外。


    错在自己,陈雯雅当即诚恳道歉。


    孙正祥虽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却吃软不吃硬。见她态度端正,脸色稍缓,只是语气硬邦邦地问道:“那你还解不解决我的问题?”


    陈雯雅连连点头。孙正祥神色又和缓几分,转头跟朗向阳打了声招呼,就领着她们往自己店里去。


    “孙伯什么时候跟朗伯这么熟了?”陈雯雅跟在后面,小声问徐慧丽。


    “你都不知道!”徐慧丽压低声音诉苦,“这几天孙阿公没事就往咱们店里钻,说你还没解决他铺子的问题,自己就没法营业。来了就挑三拣四,嫌店里光线暗影响生意,又说门头破旧该修缮,连我做功课的姿势他都要念叨两句...”


    “我看他就是一个人待着无聊,才借口找你来店里的,明明他根本就不着急解决问题。”


    看表情,徐慧丽这几天没少受“荼毒”。


    “还好我外公陪他聊天,他才消停些。”


    徐慧丽探头望了眼前面并肩走着的孙正祥和张嘉美,确认他们没注意,才凑到陈雯雅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也算没白聊天,听我外公说,孙阿公以前可是开大酒楼的!后来退休了,把酒楼交给女儿女婿打理,自己才跟阿婆盘了新铺子卖牛杂。而且啊——”她眼珠子在陈雯雅身上转了转。


    “干嘛?”陈雯雅只觉莫名其妙。


    “他还有两个外孙,年纪跟你差不多,听说都特别靓仔。孙阿公家里底子厚着呢,你要不要...试试?”徐慧丽眼睛发亮。


    “啊?”陈雯雅一头雾水,“试什么?”


    “豪门哎!”徐慧丽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畅想里,“要是成了,咱们以后的铺租都不用愁了。”


    陈雯雅一阵无语,伸手轻戳她额头,“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有这心思不如跟我学点玄术,将来你自己也能赚钱。”


    “唔。”徐慧丽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


    陈雯雅暗自好笑。看来她虽然收不成这个徒弟,倒意外掌握了让她及时闭嘴的法门。


    暮色渐浓,旺角的霓虹灯牌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将几个人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走在前头的孙正祥回头,中气十足地催道:“后生女,走快些!天都要黑透了,还磨蹭什么?”


    几个人照旧从店铺后门进入。开灯后,狭长的铺面静悄悄的。


    “它还在吗?”张嘉美不再像之前那般莽撞,而是小心翼翼地往里挪。


    陈雯雅摇摇头,径自走向门口悬挂捕灵网的位置。在孙正祥眼中,那网子与他刚挂上时并无二致,徐慧丽却诧异地睁大了眼,她看见网上凝结出一团团温润的白光,像是夏夜的萤火,在麻绳间隙中温柔地明灭着。


    “是那只灵遗失的记忆。”陈雯雅低声向她解释。


    “好纯净。”徐慧丽忍不住轻叹。


    陈雯雅同样感到诧异,点头认同。


    人心向善,却也难免闪过阴暗的念头,那些杂念都会在记忆中留下痕迹。可眼前这些光团,竟通透得没有一丝浑浊。


    “既然没有作恶,何必抓它?”孙正祥靠在后厨门框上,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陈雯雅耐心解释,“再纯净的灵,也已经不属于此间。久留不去,会连转世的机会都消磨殆尽。”


    孙正祥抿紧嘴唇,又不作声了。


    他虽然脾气臭,却并不擅长争执。


    陈雯雅取出一张黄符,蘸朱砂快速绘制,在捕灵网上方点燃。符纸燃起的刹那,屋内骤然卷起一股无源之风。


    “门、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张嘉美与孙正祥同时惊愕。


    陈雯雅转身,手中符火倏然指向餐桌下方。一团模糊的透白影子显现,“哐当”撞翻了垃圾桶。


    “慧丽,拦住它。”


    她将另一张黄符递过去。那团透白的影子对火光极为忌惮,焦躁地左冲右突,渐渐被徐慧丽逼向墙角。僵持之际,陈雯雅看准时机,弹指将捕灵网上的一团记忆光点打入影中。


    影子发出一声呜咽,猛地一缩,竟从徐慧丽**灵巧钻出,窜向另一边。徐慧丽只得转身再追。如此几番周旋,陈雯雅手中仅剩最后一枚光点,徐慧丽却已经累得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也太能跑了。”


    那影子此刻躲在一根称重柱后,竟还“挑衅”般时不时探出一点轮廓,看得徐慧丽又好气又好笑。


    陈雯雅却忽然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黄符,不紧不慢地将符纸揉成一个小球。


    “喂!你这不是...”徐慧丽话音未落,就见陈雯雅对着柱子的方向,轻轻晃了晃那个纸球。


    影子陡然顿住,似乎在纠结。片刻,它竟小心翼翼地从柱子后面挪了出来。陈雯雅手腕一扬,将纸球轻轻抛起,影子几乎是本能地跃起追逐。


    “啵。”一声极轻的、如同水泡破裂的细响后,最后那团记忆也没入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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