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请问我能不能...”她苦恼地来回搓着手,“可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


    顺着她现在踱步的斜坡走到尽头, 左转就是展览中心。


    前段时间, 这里刚拉开简卓画展的序幕,当天就发生了命案。如今案件侦破, 蔡然则沉冤得雪, 简卓在艺术圈声名狼藉, 李非响还在医院,但是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申请了精神鉴定,如果不通过, 他还将因伪证罪面临监禁。


    这样看来重办画展, 是没有可能了。


    但林小月却仍想以一名纯粹观众的身份, 最后再欣赏一次《雨中尤加利》。


    犹豫再三,她还是下定了决心,通过街角后,却又蓦地顿住脚步。一群穿着工装的人正从展厅门口进出, 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画框。她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正遇到在门口指挥的展览中心负责人。


    “Madam, 是元沙展还有什么指示吗?”负责人一眼认出她,语气十分友好。


    “没有,是我自己过来看看。”林小月摆摆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将自己那些托词全然忘在了脑后。


    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搬运工人,她疑惑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负责人松了口气,神色也跟着松弛下来,语气随意道:“这不案子已经结了嘛,简卓如今声名狼藉,画展也办不成了。我联系了李非响公司那边,让他们把简卓的画都运走。”


    那些画作没有做任何防护,被随意叠摞着抬出,像处理废旧杂物般丢进厢式货车的后舱。画框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震起车舱内积落的薄灰,有些画框甚至经不住摔打,已经开裂,却无人在意。


    即便简卓的为人不堪,可亲眼见到一位画家的心血被如此弃如敝履,林小月心里仍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这些作品。


    “这些画,之后会怎么处理?”她忍不住问。


    负责人耸耸肩,不甚在意,“谁知道呢。如今简卓在艺术圈的名声彻底臭了,画也不值钱了。他们公司大概会处理掉吧,毕竟这些东西留着也不过是占地方。”


    林小月垂眸,为这些终究未能被郑重对待的作品感到唏嘘。


    “那《雨中尤加利》也要被处理吗?”


    “哦,那幅不会。”负责人摇摇头,“这幅画算得上是蔡大师的封笔之作,听说已经安排进下个月的拍卖会了。到时候不知道会落到哪位藏家手里。”


    可这幅画,明明是蔡然则画给女儿邓可儿的啊。


    林小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很显然,如今它的所有权已经不再属于邓氏母女。


    她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几番犹豫,还是轻声开口询问道:“我能再进去看看那幅画吗?”


    “这个嘛...”负责人权衡片刻,点了头,“行吧。但Madam您可千万别碰,这幅画现在可金贵着呢。”


    林小月连忙点头。


    走进展厅,曾经挂满画作的展厅已经几乎清空,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片冷清的空旷。她轻车熟路地走到《雨中尤加利》前,仰头静望。


    这一次,她不是查案的警察,也不是普通的游客,只是一个慕名


    而来、心怀敬畏的学生。


    经历了蔡然则的回忆,再看这幅画作,这一刻,她才真正读懂了这幅画所运用色彩的真正意义。


    这并非画给世人欣赏的杰作,而是一位父亲,为患有色盲的女儿精心调配的、独属于她的视觉世界。


    林小月不自觉地抬起手,指尖虚悬,顺着油画画布上凝固的笔触轻轻描摹。


    “咦?”她的指间倏然停在某处。


    在那片饱满亮红的尤加利叶片边缘,用一抹略深一点的红色,勾勒出了一个极细微的签名——蔡然则。


    这是作为画家,惯用于类似防伪水印的标识——将自己的名字隐藏进画作。


    可在蔡然则的怨气记忆里,以及她第一次站在这幅画前欣赏时的记忆里,都未曾见过这个签名。他当年被害得突然,根本没来得及在这幅画作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也正是简卓敢公然将其据为己有的原因。


    但此时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


    是谁在事后悄悄添上了这笔?


    林小月屏住呼吸,让自己凑得更近些,仔仔细细将整幅画重新端详了一遍。尽管差异极其微妙,但某些笔触的走势还有色彩的衔接,似乎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细微的不同。


    她忽然想起邓颖在口供中的说辞,关于她为何要冒险返回现场制造短路这件事。邓颖只说,是为了给侦破制造障碍。


    可这根本说不通。


    但如果是为了换画呢?好像就合理了很多。


    一些零散的画面在林小月脑中飞速拼合,串联出一条清晰完整的线索链。


    她来到现场制造短路,趁黑将画作更换,因为发生命案,警察都会例行搜身,所以她只能悄悄将真品藏在休息室的某处,再将她的相机一并遗落在那里。


    林小月脑中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呼吸微微急促。


    晚上再以寻找相机为由返回现场,所以她那晚碰到邓颖的时候,她正是要取回蔡然则的画作,她原本还好奇为什么她会带着一个那么大的托特包,可买菜的时候却始终没有使用,原来那个时候,包里正放着画。


    “原来如此。”林小月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但她什么也没说,悄然离开了展览中心。


    ----


    “老板,你之后还会回来吗?”花店的年轻店员蹲在门口,垂着头打包纸箱,声音闷闷的。


    邓可儿也在旁边整理杂物,闻声停下手,认真想了想,“说不准。不过...我大概有点明白,妈妈当年为什么会在爸爸去世后选择出国了。”


    “为什么?”店员并不明白。


    邓可儿环顾花店,这家店还是她和邓颖一起挑的,很多布置都是参考了邓颖的建议。


    “到处都是痕迹啊。”邓可儿的表情有些忧郁,“这让人怎么放得下、看得开嘛。”


    “那准备什么时候走?”


    “等我妈妈的判决结果出来之后吧。”邓可儿语气平静。


    托香江更改法条的福,如今已经没有死刑,最差也是终身监禁,而且她跟妈妈的辩护律师交流过,那位辩护律师很出色,也很尽心,会帮妈妈争取到最大的减刑。


    希望会是个好结果。


    她也只能在心里祈盼着。


    陈雯雅隔着一条马路,静静望着店内这一幕。


    作为邓颖的直系亲属,邓可儿在医院醒来后,陈雯雅他们第一时间告知了她母亲的状况。


    关于她的身世,邓颖恳请警方保密,他们在转述时也抹去了这部分,始终未曾提及。至于简卓是色盲的事,本就不影响前后两个案件的定罪,也未被写入结案报告。


    或许这个秘密,将永远埋在所有知情者心底,而邓可儿,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陈雯雅今天过来,是打算来想道歉的。


    最初的接触始于欺瞒,即便是为了查案,但邓可儿待她的那份真诚,却是实实在在的。可走到店门口,看见玻璃上张贴着的“吉铺招租”,又听见邓可儿准备香江的事情,她又犹豫了。似乎在邓可儿这里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她再贸然闯入重新提及这些事情,反倒像是种打扰。


    侦破案件是他们的工作。即便死者死有余辜,凶手情有可原,可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会少,该来的审判也终究会降临。


    陈雯雅此刻站在这里,倏然想起刚来重案组经办第一个案件时,元家朗对她的劝告。


    那时他说,“别对死者家属投入太深,一百件案子有一百种苦,我们顾不过来,更帮不完。”


    可她当初一心只想化解怨气,好积攒功德来修补灵体,觉得自己不过是重活一次的侥幸之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那些话,她并未真的往心里去。


    可如今,她在这座城市待得越久,投入的感情越多,才恍然发觉,有些人和事,她开始放不下了。她在原本陌生的地方,渐渐拥有回忆,前世的记忆也远去。


    不知不觉间,她拥有了会等她回家吃饭的父母,会在意她的在意的弟弟妹妹,还有一起并肩查案的同事和能够坐下来喝上一杯的朋友...


    当情感开始在某处扎根,牵绊缠绕的时候,人就无法再轻易洒脱,因为害怕失去,即使是对一个相谈过一次的“案件相关人”,隔着一条马路,却还是会为要不要打扰而犹豫再三。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老板,它们又来啦!狗粮还没有被打包起来吧?”店员站在门口喊叫的声音打断了陈雯雅的沉思。


    她循声望去,只见三五只流浪狗从小巷里钻了出来。它们先是垂着尾巴左右张望,确认没有恶意后才接连跑出来,跑到花店门口时,一个个尾巴翘得高高的,摇成了小螺旋桨一般。


    “还在这里。”邓可儿没有出门,从窗户递出一大袋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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