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重启旧案卷宗的重任,自然落在了署长黄德发肩上。与之前郑氏船运郑晚秋那桩悬案不同,蔡然则案是三年前已正式结案、归档封存的“自杀案”。


    如今要从“自杀”翻案为“谋杀”,无疑是让当年经办此案件的警员承认自己的重大失误,阻力可想而知。


    黄德发把自己关在署长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众人谁也不知道德叔到底施展了什么神通,最后竟然真让他把重审申请批了下来,拿着批复文件走出来时,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但黄德发难得正经地嘱咐元家朗,“带着你的组员,彻查到底!”


    之后的重审,反而比预想中顺利。李非响在医院昏迷三日后苏醒,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终于良心发现,对当年作伪证、协助简卓掩盖罪行的事实供认不讳。


    而杜卓琳也在邓颖坚持未火化,并冷冻三年的蔡然则遗体上,找到了当年被忽略的锐器伤痕迹与微量物证,从科学角度坐实了谋杀事实。


    最终案件经梁鉴心撰写报道,一经刊出便引发社会广泛讨论。蔡然则终于得以正名,他的画作也重新回到公众视野,那些曾被“代笔丑闻”掩盖的光彩,再度被人们看见。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对陈雯雅而言,这个漫长的一天还尚未结束。


    结案的消息传到所有相关人员的耳朵里,她原本打算早点回家的念头落空,梁鉴心的电话适时追来,约她晚上去酒吧小酌庆祝。


    下班后,她先回了趟家,洗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才出发前往酒吧,她沿着路往酒吧方向走,却在转过一个街角时,脚步蓦地顿住——


    “小月?”陈雯雅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林小月正和一位师奶在两间铺面夹出的狭窄唐楼门口拉扯。林小月一味后退闪躲,那师奶却喋喋不休,手上还不住地拽扯她的衣袖。察觉到路人投来的目光,林小月满脸窘迫,只得匆匆拉着师奶往唐楼里走。


    怎么回事?


    陈雯雅心生疑惑,快步跟了上去。


    刚走到二楼半的转角,三楼的争吵声就清晰地传了下来:


    “你弟弟现在要上大学,学费不要钱吗?吃饭不要钱吗?当初我们供你读书多不容易,你也该体谅家里,替我们分担分担了!我打听过了,警察薪水可不低,供你弟弟念完书不算难事吧?”


    “可是妈,我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弟弟已经成年了,不能也去打工吗?”林小月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师奶顿时像被人踩住了尾巴,声调陡然拔高,“那怎么一样!你弟弟在家从没做过活,中学刚毕业,你让他出去做什么?难道去茶餐厅端盘子?那怎么行!他现在当然要以学业为重!”


    接着又是一大套车轱辘话,无非是要林小月出钱养弟弟、报答父母养育之恩。


    “妈!”林小月实在忍无可忍,稍稍提高了音量。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你想吓死我啊?让你拿点钱都不肯?我真是白养你这只白眼狼了!”师奶声音尖利,几近歇斯底里。


    陈雯雅顿觉不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正看见那师奶顺手抄起墙边一个空罐子,就要朝林小月的头砸去。而林小月只是攥紧拳头,紧闭双眼,僵在原地也不闪不避。


    “警察!”陈雯雅上前一把按住师奶的手腕,另一手亮出证件。


    师奶吓得手一松,罐子“哐当”落地。她踉跄退了两步,慌忙解释,“Madam啊,她是我女儿,我们这是家事、家事...”


    林小月看见陈雯雅,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无措与难堪。


    “月月,你说话呀!跟这位Madam解释一下,是家事对不对?”师奶试探着催促。


    林小月依旧沉默,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里。


    师奶只好干笑着继续解释,“Madam,你真的误会了,其实我女儿她也是警察...”


    “别动。”陈雯雅喝止她上前,“刚才我已经看到你动手了,可以控诉你人身伤害,再不走,我就带你回警局。”


    “别别别!我走,马上走!”师奶一听“警局”二字,脸色发白,转身匆匆跑下了楼。


    陈雯雅回过头,看见林小月双肩微微颤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一滴滴砸在陈旧的水泥地上。


    她在哭。


    陈雯雅默默掏出纸巾递过去,等她慢慢平复呼吸,擦干眼泪,抬起头。林小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她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许多事宁愿深埋心底,也不愿意暴露人前。说是强撑也好,体面也罢,但她也确确实实是个坚韧的女性。


    陈雯雅静静看了她片刻,确定她真的不想诉说,也不多问,只是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询问道:“要不要一起去喝杯酒?”


    这是一间半下沉式的酒吧,空间还算宽敞,中央舞池里人影摇曳,音乐挟着刺激的节拍撞击耳膜。环绕舞池均匀分布着卡座,右侧长吧台前坐满了人,酒保从身后琳琅满目的酒


    瓶中倾倒液体,手里耍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式调酒动作。左侧整面墙被店主用来炫耀“收藏”,满满一墙的橡木酒桶,经过时能嗅到一种木材和酒酿交融的醇厚气息。


    “干杯!”


    靠内侧的一个方形卡座里,几只形状各异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秋双点了威士忌加冰,梁鉴心要了长岛冰茶,Miral选了玛格丽塔,陈雯雅保守地点了杯清爽的金汤力,青柠片在透明酒液中晃动,林小月几乎没进过酒吧,面对酒单上陌生的名字有些茫然,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酒场达人”梁鉴心的推荐,要了一杯果香轻盈的新加坡司令。


    碰杯后她们各自饮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几乎同时发出舒畅的嗟叹,任谁都没想到,这么几个身份、经历各异的女性,竟会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的时刻。


    “你们和好了?”陈雯雅率先挑起话头。


    “算是一笑泯恩仇咯。”Miral大方地接话。


    梁鉴心却摆摆手,“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做新闻的理念不太一样。”


    “现在一样了?”张秋双悠悠抬眼,视线缓慢扫过两人。


    “也没有。”Miral耸耸肩,看向梁鉴心,“大概是不再强求对方必须和自己持有相同的观点了吧。”


    几轮推杯换盏间才得知,在梁鉴心未曾细说的过往里,她与Miral曾是挚友。或许正是因为曾经太过亲密,所以在理念产生分歧,渐行渐远后,那份“恨”才显得格外尖锐。


    是真的讨厌对方吗?


    或许,恰恰是因为太在意,才更难坦然放下。


    “好在都释怀了。”陈雯雅再次举杯,杯中的酒已经下去近半,“以后要重新做朋友了吗?”


    “是啊。”


    几人再次碰杯。酒精的作用下总能让人卸下一些心防,将那些平日里觉得无病呻吟的话题,变作不吐不快跟身边的人分享,在这个被音乐与昏暗灯光包裹的角落里,每个人都在痛快诉说,最后,五只杯子里都默契地剩下浅浅一口。


    “最后,就聊聊未来吧。”陈雯雅轻声提议。


    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而未来仍旧充满未知。


    “我辞职了,申请了英国的学校,准备明年春天去读书。”Miral语气轻快,“那份破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要不是舍不得记者这行,也不会痛苦地硬撑两年,真辞了才发现,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我会继续做新闻。”梁鉴心也跟着举杯,“虽然我们社长有时候也挺让人无语的...但因为这种人放弃我的热爱,也太不值了。”


    张秋双举起威士忌杯轻轻摇晃,“我换了新公司,还是做秘书。”


    见陈雯雅投来问询的目光,她哼笑出声,伸手与她轻轻碰杯,“不是那种啦。新老板是位很成熟的女性,我想我会更有动力努力的。”


    接着是林小月。


    整晚她大多沉默,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刻意拉她进入话题。对她而言,能坐在这里静静喝酒、吃果盘,已是一种能量的补充。


    “我会继续画画。”她轻声说,双手捧着杯子,“希望我的画...以后能帮到更多案子。”


    她原本打算独自饮尽,陈雯雅却主动探身与她碰杯,“也希望能早日看到你的画展。”


    林小月腼腆地低头笑了笑。


    最后轮到陈雯雅,她举起酒杯,用吸管轻轻搅动杯中的青柠片,想了想道:“努力做个好警察,至少能让这世上少几桩冤案。”


    其余四人同时举杯与她相碰。


    “那就祝陈警官——梦想成真!”


    这座繁华都市里塞满了形形色色的梦想,她们或许道路不同,或许也遇到过阻碍,但终将在各自的旅途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第66章 送给她的画


    “待会就直接亮出警员证, 就说我是警察,例行检查,然后...”林小月独自走在林荫道上, 边踱步边低声练习着措辞, “不行不行,这也太强硬了。再说我本来也没什么公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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