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能够沟通阴阳的能力,在使用上是有代价的,看眼前陈雯雅的状态,这种代价对身体和精神的伤害恐怕不小。
元家朗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他还记得两人初识时,自己曾因她过于“审时度势”的作风,而产生偏见,认为她并非合格的警察。现如今却觉得她简直是称职过了头,只要发现线索就敢孤身涉险,为了侦破案件不惜损耗自身,好像她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种从未有过的忧虑,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元家朗不禁在心里思忖,陈雯雅真的适合做警察吗?
如果下一次,她面对的并非是一个心存死志的复仇者,而是一个真正穷凶极恶、毫无顾忌的凶徒呢?她是不是还会在发现线索后,义无反顾地只身冒险?
他不由苦笑。
因为他竟然能毫不犹豫地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他同样清楚警察是个讲究团队协作的职业,而不需要一个习惯单打独斗的神探,个人的英雄主义,或许是一时的荣光,但是结局往往是用牺牲成全美名。
他越是深想,心底那份莫名的不安就越是鲜明。他无法保证自己下一次能不能及时出现,可陈雯雅却从未变过,她始终只遵循自己的判断行事。
而之前对于她冒险取得的破案关键,元家朗是真的由衷赞许,可如今心里的,却有挥之不去的后怕。
到底是什么变了?
他紧紧盯着陈雯雅的侧颜,她无觉地随着计程车的行进而颠簸,有些凌乱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面颊。她分明还是那个陈雯雅,聪明、敏锐、执着,偶尔会让人无可奈何。
所以,到底是什么变了?
计程车猛地一个急转,元家朗的心脏却跟着漏跳了一拍,眼见陈雯雅的额头就要随着惯性撞上车窗,他想也未想,迅疾伸手垫在了她与玻璃之间。
“砰。”
手指骨骼和玻璃碰撞发出细微轻响,比疼痛更快出现的,是他替她挡住撞击伤害的庆幸。
也就是这个刹那,他忽地愣住,随即恍然。
原来是这样。
在计程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极稳地将昏睡的陈雯雅揽向自己,让她靠上自己的肩头。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不曾离开她的脸片刻,直到感受她的重量完全倚靠过来,发梢微微蹭过他的下颌,洗发水的香味自然地随着呼吸涌入。
他心口那块悬了整晚的石头,仿佛终于“咚”一声落了地。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一种踏实而安稳的感觉,随着肩头的温热依靠悄然漫开。
这温度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他,她此刻就在这里,安然无恙,不会再遭遇未知的危险,不会再让人提心吊胆,不会再...忽然地消失。
元家朗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又倏然睁开,原本的茫然不解回归沉静的深邃。
“原来...”他终于得到了清晰的认知,“是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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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雯雅悠悠转醒时,可以说是一次不怎么愉快的睡眠体验。头脑依旧昏沉,四肢也酸软乏力,更要命的是,怎么这么冷?
很快,答案随着推门声揭晓。实习法医小华探进头来询问道:“陈师姐,你醒啦?”
原来她是睡在了法医室的铁架床上,身上只盖了层薄得聊胜于无的白布,冷气开得十足,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小华适时地递来一杯热水。
“谢谢。”
温水入喉,暖意顺着食道滑下,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陈雯雅终于有种“活过来了”的实感。她捧着杯子,看小华已经坐回工位,安静地整理起档案。
转正投票的时候,一定给他记一票。
陈雯雅在心里默默想着。
休息得差不多了,她推门走出法医室。走廊上的挂钟指向上午十点。邓颖的口供刚录完,虽然重案组众人通过回忆,已经弄清楚了案件所有的经过结果,但程序终究要走,她将以谋杀罪被正式起诉。
陈雯雅沿着走廊缓步走着,远远看见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子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忙地朝里走来,低跟的皮鞋与地砖上碰撞出利落的脆响。
“Madam陈。”那女子主动停下,朝她挥手示意。
陈雯雅定睛看去,愣了一瞬。眼前人有些面熟,但那份干练锐利的气质又与记忆中的某个形象略有出入。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后,确认道:“邱小姐!”
来者正是富广大厦案中,受害者盛安芷的母亲,邱惠恩。
在那个案子里,陈雯雅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在她家中,那时候还在产假的邱惠恩头发凌乱,衣着随意,正为儿子的看护问题与婆婆争执,脸上只剩下疲惫和沧桑。第二次是在盛安芷的葬礼上,她哭得满面泪痕,陈雯雅曾低声安慰过她。
没想到,还会有这第三次见面。
而眼前的邱惠恩,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妆容得体,衣着利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气定神闲的气场。一眼望去就能感觉到她是一位很可靠的律师。
“你今天这是来做什么?”陈雯雅顺势问道。
“我申请了法律援助署的职位,刚通过。”邱惠恩语速平稳,眼底充满光彩,“今早接到通知,指派我为你们警署的一桩谋杀案提供
法律援助,担任被告的法庭辩护律师,所以赶来了解案情。”
“你重新回去做律师了?”陈雯雅听完,由衷为她高兴。
“算是吧。”邱惠恩笑了笑,随即露出些许无奈,“休产假期间,我手头大部分客户资源都被撬走了,现在虽然回了律所,但很难回到原来的位置了。”
陈雯雅不由为之垂眸。这结果她先前多少猜到几分,尤其是律师这种男女比例过于失衡的职业,女性想要回归职场到原本的职位有多难。
可越是如此,才更想看到邱惠恩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这也就《龙虎门》这类漫画为什么畅销的原因,逆境中的反击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
可惜现实不是漫画。
“没事的。”邱惠恩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反过来宽慰陈雯雅,“也不是所有女性回归职场都像我这么倒霉。”
“为什么这么说?”陈雯雅不解。
在生活阅历上,陈雯雅的履历堪称单薄。
从前日子简单到只有修炼、除怨,能请的她下山的都是一口一个大师的称呼,连人情世故都免于学习,如今警察的经历都算得上是一番红尘历练。
邱惠恩作为过来人,对尚未踏入婚姻的年轻女性有种天然的关怀,尤其陈雯雅曾帮过她,更是忍不住想多提醒几句。她稍稍环顾了下四周,却没注意到重案组办公室门后,元家朗刚好走到门口。
“就当是姐姐的经验之谈。”邱惠恩压低声音,“千万别找同职业的男性结婚,尤其同一个公司的,我啊,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点自嘲,“那混蛋趁我孕期,跟别人联手分走了我的客户,还顶了我的职。所以你看,越是离你近的人,越知道你哪里最脆弱,下手也最狠,这句话你一定得记着。”
元家朗握着门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通过门缝,他能清楚看见陈雯雅听后微微怔住的侧颜,随后竟真的认真点了点头,像在消化什么重要功课。
“以前总觉得办公室恋情禁令是资本家怕影响效率。”邱惠恩轻叹,“现在倒觉得,某种程度上也算种保护。”
虽然觉得婚姻离自己还很远,但多听些前车之鉴总没坏处。陈雯雅又跟着点了点头。
邱惠恩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过我也快解脱了,和他的离婚官司下个月开庭。等恢复自由身,请你喝酒。”
“好。”
陈雯雅望着邱惠恩说这话时明亮的眼睛,忽然发觉,眼前这位女性其实本是个鲜活又洒脱的人。
此时此刻三十出头的大好年华,从头到脚散发着职业女性的魅力,还拥有着一份被绝大多数人都羡慕的好职业。可就是这么厉害的女性,被困在家里的时候,竟然差点被磨灭了所有光芒,那个黄昏下的鞠躬,是她真的无可奈何,是她只能寄希望于两个陌生的警察。
“结婚...可真恐怖。”陈雯雅不自觉喃喃。
“哈。”邱惠恩被她这直白的感慨逗笑,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却比从前任何一次笑容都更加明媚。
随后,邱惠恩跟着陈雯雅走进审讯室,见到了她此次的辩护对象——邓颖。
片刻后,元家朗带着整理完备的案卷与口供进来,让邓颖签字确认,同时与邱惠恩沟通案件细节。陈雯雅安静地坐在一旁旁听,只是总觉得元家朗偶尔瞥向自己的目光有点怪怪的?但是案件本身又很快将她的注意力引走。
这个案子比寻常谋杀案更为复杂,它还牵扯出一桩尘封三年的旧案,而旧案重启,意味着程序与证据都需要从头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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