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爷,还真是...公平呐。”陈雯雅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苦笑着低语。


    大概创出这套玄术的前人,也不会料到有后辈会带着一身玄术去做警察,用玄术辅助破案,古往今来恐怕也只她陈雯雅一人。


    如今陷入这种两难境地,她只能寄望于元家朗的动作比变故来得更快。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一股温软的奶甜香气率先涌来,香味很高级并不会让人觉得腻,陈雯雅扫视过去,是邓颖不知何时在客厅点燃了一支香薰,在暖黄的香薰灯下忽闪着火光。


    再一看,陈雯雅的心顿时一沉。


    原本还坐在餐桌旁作为她和邓颖的纽带畅聊的邓可儿,此刻正伏在桌上,仿佛沉沉睡去了。


    “陈警官,过来坐吧。”烛火的照耀让景物的光影格外的明暗分明,邓颖的笑容在火光的加持下,原本的温柔覆盖上一层陌生的冷漠意味。


    连对待她的称呼都变了,方才在女儿面前,她还亲昵地唤着“阿雅”。


    “邓女士怎么忽然这么客气?”陈雯雅故作一头雾水,试图继续周旋。


    邓颖缓缓推来一杯加冰的威士忌,陈雯雅没有接,而是余光瞥向邓可儿手边那杯喝了一半的果饮,那也是邓颖给她倒的。


    “陈警官这么戒备我?”邓颖看穿她的迟疑,轻笑一声,径自举起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她将空杯倒扣在桌上,目光毫不闪避地打量起陈雯雅,“比起你,我倒是更喜欢林警官。”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她可没你这么强的戒心。”


    陈雯雅的手在桌沿缓缓收紧,因为她心里升腾起对邓颖的戒备,也让怨气加剧了波动,钝痛让她难以集中思绪,更无法迅速组织语言应对。


    下次再用玄术查案,非得三思而后行不可。


    陈雯雅默默想着。


    邓颖见她沉默不语,只以为她是被拆穿后来不及伪装,浑然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悄悄


    告诉你个秘密吧,上次请林警官来我家里,我本来是想杀了她的。”


    陈雯雅瞳孔一缩,猛地抬眼。


    “噗嗤!”邓颖被她这反应逗笑了,“你们这些年轻姑娘,真是可爱得让人下不去手。”


    她托着腮,欣赏着陈雯雅的表情,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玩笑话,“所以我就把她放了,反正我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她就算发现了什么,也坏不了我的事。”


    短短几句对话,陈雯雅已经发觉邓颖的聪明,不是单纯的聪明,还带着历经时间沉淀下的冷静和沉稳,只要被她抓住情绪变化,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你杀简卓,是为了给蔡然则报仇。”陈雯雅索性挑明,“你还打算杀李非响。”


    “啊,被你猜到了。”邓颖故作惊讶,眼底却波澜不惊。


    这种平静的反应更难以应对,让人根本抓不住她心里防线的漏洞来加以击破。


    陈雯雅紧紧抿着唇,感受着体内蔡然则怨气的波动,当邓颖谈及过往,那躁动便会稍缓,她只能凭着闲暇时陪妹妹看的刑侦剧套路,尝试打打感情牌。


    “可儿已经失去了父亲,你难道还要为了报仇,让她连母亲也失去吗?”


    “父亲?”邓颖非但没有被触动,反而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目光转向昏睡的邓可儿时,是难以形容的悲伤。


    不对!


    陈雯雅心头一紧。


    在她先前的推测中,已经排除了蔡然则是色盲的可能,那他必然不是邓可儿的生父,那邓可儿的父亲究竟是谁?


    倏然,一些油画上异常的色彩、无法区分的两种红色、深色与浅色花材的穿插规律、花店里那些精确到偏色的标签...案件过程中的无数片段闪回。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跳水健将,一头扎进了她的脑海中。


    在色盲者的眼中,鲜艳的色彩会呈现为暗沉的色调,那相对的在他们眼中正常的色彩,在正常人的眼里就会过于明艳。


    就在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她准备要说出口时,伴随而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眼前的邓颖骤然变得模糊不清。


    “后生女,不是只有酒里才能下药喔。”邓颖宛若在教育后辈一样老成的语调在耳边响起,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邓颖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陈雯雅的下颌,将她的头缓缓靠向桌面,眩晕已经让她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见邓颖转身吹灭了那盏香薰。


    随之视野开始晃动、重叠,陈雯雅努力睁大眼睛,在朦胧的光影中,看见邓颖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从里面拖拽出一个瘫软的人影,一步步走向门口。


    “不能睡,陈雯雅!”她心里嘶喊着。


    可眼皮却越来越沉,思绪如同被浸了水的棉絮层层压住,就像那股怨气的反噬,让人根本无从反抗。


    对,就像反噬一样。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陈雯雅脑中灵光乍现,她猛地张口,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声音。


    “我一定会把邓颖绳之以法!”


    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可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的脑中轰然炸开剧烈的怨气反噬,那尖锐的刺痛如期而至,瞬间将昏沉的睡意狠狠撕裂。


    陈雯雅晃了晃头,发觉身体恢复了些许控制,赶忙踉跄起身,追出门外,扶着墙边跑边掐指推算邓颖的方位。


    “滋啦——!”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警车在驶入公寓区前及时关闭了警笛。


    车门推开,元家朗率先下车,身后几人面色发青,从渡船街到铜锣湾,一路鸣笛闯过十几个红灯,在下班的晚高峰时段竟然全程花费不到二十分钟,堪称飙车奇迹,但乘客的体验实在谈不上美好。


    “阿朗,下次...还是换我开车吧。”饶是身强体壮地钱大福都揉着胃,声音发虚。


    更不要说一向身娇体弱的大少爷李颂儒,扶着车门下来的时候差点就要“一拜天地”,颤抖着走了没两步,就扶着路旁的树干狂吐不止。


    “小月,哪一栋?带路。”元家朗毫不停顿。


    林小月上一次来已是深夜,离开的时候更是醉意朦胧,此刻望着眼前几栋外观相似的公寓大厦,一时难以确定。


    “呕——”李颂儒吐得天旋地转,撑着膝盖抬起头,试图靠深呼吸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眼前的视野里金星乱冒,可那些光点中,却始终悬着一颗纹丝不动的“黑星”。


    他揉了揉眼睛,努力看清。


    待金星渐散,那颗黑星依然挂在半空。


    “朗、朗哥。”他哑着嗓子,指向西南方一栋大厦的楼顶外墙,“那上边...是不是挂着个人?”


    众人倏然抬头。


    夜色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悬在楼顶边缘,看起来还在轻微地挣扎。


    “走!”几人拔腿狂奔。


    “等等我啊!”李颂儒叫苦不迭,也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邓颖!别冲动!”陈雯雅冲上天台,急声喊道。


    邓颖已经走到了天台边缘,李非响被五花大绑丢在一旁,半个身子卡在外墙边沿,只能拼命拱起脊背死死抵住边缘,嘴上封着胶带,连惊恐的呜咽都被堵在喉咙里。


    但李非响也坚持不了太久了,他的状态非常不好,腰腹处洇开大片血迹,应该是刚刚被邓颖刺伤的,周围到处都是血迹,滴血的尖刀还握在邓颖手里 。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腰间缠着一根粗绳,另一端牢牢系在李非响身上,只要两人坠落其一,另一人必被牵连一同坠落。


    看来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复仇,也不打算再活下去了。


    蔡然则的怨气在她身边疯狂盘旋,浓黑的气流不断冲撞、拉扯,拼尽全力地想要救她,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邓颖分毫。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三年。”邓颖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平静,“我想我现在很冷静。”


    说着,她直接抬脚踏上了天台边缘的矮石阶。


    “不!”陈雯雅连忙伸手阻止,并且缓缓屈膝蹲低,试图让姿态显得更无威胁性,“你难道只想报仇,不想为蔡然则正名吗?”


    邓颖听后,眼中闪过痛楚。


    她怎么会不想?


    她的丈夫,那个在画布上唤醒世界,如同一束光照进她世界的男人,他的一生纯粹得只剩颜料与光影,可他却被杀了,还被冠以“畏罪自杀”的污名,被编造出“代笔丑闻”践踏身后清誉,而杀害他、诬陷他的人,却踩着他的骸骨平步青云。


    她好恨。


    恨不得杀他们千次万次。


    陈雯雅见她动容,斩钉截铁地承诺道:“我可以为他伸冤,替他翻案!”


    “让所有人都知道,蔡然则从未代笔,他是被谋害的艺术家,让他的画重新回到大众的视野,而不是让他的死始终作为可笑的噱头。”


    “如果当初办案的人是你该多好。”邓颖轻轻笑了,却比哭还令人心刺痛,“谢谢你,可惜已经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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