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邓颖就是林小月的“特别注意”。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那个看起来温柔热情,与她谈论艺术, 甚至晚上一起喝酒谈心的女摄影师, 竟会是蔡然则的妻子,还与眼前的命案扯上了关系, 明明案发当天, 她们还曾并肩站在《雨中尤加利》前, 交换对画作的见解。
甚至连邓颖的现场口供,都是她亲自录的。
“邓颖案发当时就在现场。”元家朗语气肯定。
虽然他没有直接对接邓颖,但是对于现场人员的口供,以及案发当日的信息, 元家朗都已经聊熟于胸。
林小月点点头, 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带着沙哑艰难道:“第二天去李非响公司调查,我迟到就是因为前一晚和她喝了酒。”
“什么?!”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林小月抿了抿唇,就目前事态的发展而言, 她是最难以接受的人,她将那天与邓颖从相遇、交谈到后来一起回家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 案发后她以寻找遗落相机为由,又返回过一次现场?”元家朗迅速捕捉到关键。
“是。”
“这行为很可疑啊。”钱大福托着下巴,“既然身为摄影师,随身相机怎么会轻易遗落?她会不会是借故返回,想要销毁或转移什么东西?”
“我那天晚上跟她见面的时候,她背着一个挺大的托特包。”林小月顺着钱大福的思路仔细回忆道。
但再具体的目的,除了她本人,谁也不得而知了。
“阿儒。”元家朗将邓颖的户籍资料递过去,“带档案上楼找行动队,查查案发当天出警的警员有没有人留意过邓颖。”
几分钟后,李颂儒带着一名年轻警员返回。
“警员PC12290,报告。”警员立正敬礼,姿态一丝不苟。
元家朗对他有印象,富广大厦案中打过几次照面,是个认真尽责的年轻人。
“你在现场见过这个人?”元家朗将邓颖的资料照片拿给他再确认道。
“是的,元沙展。”
“她当时有什么异常举动?”
警员回想片刻,答道:“拉起警戒线时,这位女士
正举着相机试图靠近死者身旁的画作,几乎要越过警戒线,我出声提醒了她。”
“还有呢?”
“她当时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之前书斋案那位女记者突然出现,又想硬闯现场,我转身处理时,再回头这位女士已经挤进人群,不见了。”
“听起来像是她们串通好的。”周永分析道:“会不会那个突然出现的女记者,就是跟她一伙的?”
“应该不是。”元家朗摇头。
警员回想起第一次见到Miral的时候,差点被她套路的难堪回忆,也跟着点点头。
可能只是单纯热衷于获取素材,报道热点新闻而已。
“铃——铃——”
座机电话响起,就近的林小月顺手接起,“你好,渡船街警署。”
熟练地自报家门后,她只听了几句便挂断电话,转身快步走向那台老式“大屁股”电脑,点开邮箱。
“元sir。”
她点开一封新邮件,正文空白,只有一个附件。
下载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行,像蜗牛拖着重壳,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息盯着屏幕,没人指望这个网络尚属新鲜的年代,下载能有多快的速度。
“是梁小姐转来的。”等待时林小月顺便解释道:“说是一位叫Miral的记者发现了自己的现场录制视频,里面拍到了重要线索。”
Miral这个名字,对在场大部分人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
“就是刚才...”元家朗侧头看向身旁的年轻警员,“你叫什么名字?”
香江警队的警员通常分为两类:军装警察和便衣警察。
TVB的影视剧里那些帅气掏出证件逮捕嫌犯的桥段,大多发生在重案组身上,因为普通军装警员通常不随身携带警员证,只在右胸佩戴刻有警号的徽章。
元家朗的视线正掠过那枚刻着“PC12290”的金属徽章。
“廖子健!”警员当即挺直脊背,双脚并拢,皮鞋撞击出清脆地响声,声音洪亮地回应。
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刚加入行动队不久的新人,全身上下洋溢着打了鸡血般的干劲,尤其在被重案组组长亲自问及姓名时,那姿态简直像要上台领奖。
元家朗点点头:“就是廖子健警员刚才提到的,那个试图闯入现场的女记者,就叫Miral。”
众人这才散去眼中的疑惑,下载的进度条也终于冲到了终点,只见屏幕上的画面晃动了几下,从Miral的脸部特写移向了一群人的脚部画面,镜头缓缓上移,对准了前方的人群和警戒线。
视频画面中,最靠近镜头的是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系着一条围巾,并且在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女性。
正是邓颖。
看到此处的全景才察觉出这就是案发当天的现场视频。
镜头以微俯视的角度,记录下了被暂时安置在现场的目击人群,因为摄像机垂落的位置大概是在腿部,所以当时谁也没注意到这个隐蔽的机位。
同样邓颖也没有注意。
画面里,Miral与廖子健的争执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邓颖迅速环顾四周,悄然后退,隐入人群不见踪迹,而镜头的掌控着似乎是察觉了这个角度并不合适,又极为专业地缓缓拉成远景,将整个现场和人群纳入了画面。
所以邓颖沿墙移动的身影又再一次被捕捉进镜头,作为镜头中的背景,她的小动作却一点不少。
只见她趁无人注意走近一辆保洁车,从中取出某样东西后,随即靠近墙边然后下蹲,紧接着,画面陷入一片黑暗。
办公室内随着视频的终结,而陷入一片死寂。
这就是毋庸置疑的犯罪证据!
元家朗后退两步,手指一勾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一甩便利落穿上,“所有人行动,抓捕疑犯邓颖!”
三分钟,一辆警车迅速驶出渡船街警署,元家朗驾车,林小月坐在副驾,好歹是李颂儒常年养尊处优缺乏锻炼发挥了“作用”,才能让后座顺利挤上剩下的三人,之后李颂儒夹在中间,活像只被挤扁的鸡仔。
但是紧急行动,就不要在意这些了。
车辆刚刚行驶到第一个路口,遇上了红灯,几乎同时,元家朗的BB机震动。
他迅速瞥了一眼,是陈雯雅发来的一串数字。
副驾的林小月侧目看去,低声念了出来,“这是...邓颖家的门牌号。”
“什么?!”元家朗声音骤沉。
元家朗顿时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现在已经能完全断定,陈雯雅今早的“请假”,根本就是擅自行动,即便如此,他甚至还得庆幸,当初给她配了一个能发数字和符号的BB机,否则现在连这个消息都不可能收到。
有这样不省心的组员,可真是他“天大的福气”。
元家朗盯着红灯倒数的数字:5、4、3...
同时手紧握档杆,脚下轻抵油门。
“坐稳了。”他只来得及最后提醒一下车上的其他乘客。
绿灯亮起的刹那,警车的警报声骤然拉响,元家朗一脚油门到底,整辆车如同做了非法改装一般猛地冲了出去,同车道的其他车辆尚未反应,只见一道蓝红闪光疾驰而去,只留下尾气在路灯下拖出淡白的痕迹。
陈雯雅将BB机收回口袋,按下冲水马桶的按钮,她站到洗手池的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有些惨白的面容,拧开水龙头时,手上的动作还带着轻微的颤抖,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指缝,她掬起一捧扑在脸上,试图压下脑中阵阵袭来的钝痛。
以怨为引,有利有弊。
她用玄术催动一丝怨气入体追寻凶手的线索,是需要承受怨气反噬的,但此前几桩案子的怨气不算极凶,了结也快,所以反噬带来的伤害很快就会被收获的功德平复,所以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不同。
在与邓颖目光相对的瞬间,蔡然则的怨气反噬就如潮水般轰然席卷,疼痛几乎将她吞没,而因为剧痛道到达顶点,她无比清晰地确认,邓颖就是杀害简卓的真凶。
从前对上的都是杀害怨气对象的凶手,怨气推波助澜都巴不得让陈雯雅将凶手绳之以法,但邓颖却是蔡然则想要保护的人,巴不得让陈雯雅反噬而亡才好。
这同归于尽般汹涌的反扑,本意是保护邓颖,却也将她彻底暴露。
陈雯雅从腰侧摸出手枪,但旋即就重新放回了枪套里,不必说瞄准,只要“对邓颖开枪”的念头稍一浮现,颅内的刺痛就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尖锥,生生往脑袋里面钻,让她连握紧枪柄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憋闷的是,此刻她甚至不能直接将这团怨气打散,因为“以怨为引”本身就是一种契约,道家玄术讲究平衡,你借了它的力,就须助它化解,而不能简单令其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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