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手,慢悠悠踱到关公像前,拿起三支线香点燃,烟雾袅袅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一群人听,“投诉不消,好日子想都不用想咯。”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在了李颂儒那点公子哥的自尊心上,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看向元家朗,后者依旧沉默,只是那拳头攥得好像恨不得砸在那管家脸上。


    看来现在要他们再回去低头道歉撤销投诉,已是绝无可能。


    办公室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Mary姐被这低气压逼得想开溜,脚步刚动。


    “下午再去一次吧。”陈雯雅的声音平静响起。


    她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探到李颂儒身边,像是抽出了什么,极其轻微地捻动着,仿佛在整理一缕看不见的丝线。


    李颂儒猛地扭头,一脸“你疯了?”的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我也一起去。”陈雯雅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元家朗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空荡荡的指尖,眼神微凝。


    角落里,林小月安静地伏在画板上。


    一幅宏伟的游轮线稿已跃然纸上,轮廓与钱大福摊开的报纸头版照片别无二致,想起Mary姐的故事,她又拿起一支红笔,笔尖悬在船身中段,犹豫片刻,添了一个红色纤绳。


    ----


    下午的登门扑了个空,何文田别墅的佣人眼皮都没抬,“郑太去维港参加昌隆新船下水仪式。”


    一行人驱车赶到维港码头,瞬间被庆典的喧嚣淹没。


    闪光灯、香槟塔、名流云集,与穿着简单的他们格格不入,没有邀请函,他们被拦在警戒线外,几经周折,才得以登船。


    等待管家出现的间隙,李颂儒用手肘碰了碰元家朗,压低声音,难掩好奇,“朗哥,什么门路?连郑家的邀请函都能搞到?”他动用自家海鲜大亨老爹的关系都吃了闭门羹。


    “凑巧。”元家朗无意解释,目光却锐利地锁在刚绕着船身走了一圈回来的陈雯雅身上,“在找什么?”


    “很宏伟。”


    陈雯雅望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色船体,并列的货轮和这艘豪华游轮组成的钢铁森林,的确壮观,媒体争抢拍摄,贵宾络绎不绝。


    但真正在陈雯雅眼中的,是铺天盖地的猩红丝线。


    它们比在庙街所见更加汹涌,如同活物般在空气中起伏、翻腾,丝丝缕缕粘附在每一个登船者身上,元家朗和李颂儒的身上,正是上午在郑家别墅沾上的。


    只有滞留在人世间的怨气才能凝聚如此实质的能量,可偏偏红线上感觉不到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几位阿sir,又来了?”管家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出现,从头到脚扫过他们朴素的装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说的话更是让人恼火,“郑太不想见客,家丑不外扬,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若几位阿sir执意纠缠...”他顿了顿,腔调讥讽,“郑家不介意让几位提前退休,回乡下养老。”


    “郑家的威风,都使在公职人员身上了?”元家朗下颌线绷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今天这么多媒体在场,要不要评评理?”


    李颂儒跟着呛声,“当没发生过?转头又投诉,精神分裂啊。”


    管家眼皮都没抬,直接挥手,“保安,这里有人闹事。”


    “等等。”陈雯雅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卡片递过去,“麻烦把这个交给郑太。”


    管家冷眼一扫,带着几分狐疑地接过卡片,片刻后,他再次出现时,脸上那副倨傲居然换成了笑容,“三位,里面请。”


    李颂儒目瞪口呆,不管亲疏地就想扑过去揽陈雯雅的脖子,“阿雅!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元家朗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隔开了他。


    “你猜。”


    船舱内的奢华远超想象,水晶吊灯折射着碎光,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桌上备好了精致的点心和香槟。


    “大师!”郑太竟亲自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惊喜,连带着李颂儒和元家朗也得到了关照。


    她热情地拉着陈雯雅在主位坐下,语气热切,“您上次给的符,真是神了,我这几天睡得安稳极了!大师一定要抽空去我家看看风水啊!”


    “...”


    李颂儒和元家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感,一上午连门都敲不开,现在竟被奉为上宾?


    陈雯雅找准时机切入正题,“郑太,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希望您能撤销对警署的投诉...”


    “好说。”郑太爽快得令人咋舌,转头吩咐管家,“阿华,立刻撤销投诉,再给警署写封表扬信,就...表扬渡船街警署服务周到,为民解忧。”她看着陈雯雅的警员证,念出警署名字时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多谢郑太。”陈雯雅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锁定在郑太身侧——那红线的源头,依旧牢牢系在她身上,如同无形的枷锁。


    她正欲开口试探郑太近况,异变陡生。


    只见郑太身边的红线开始浮动,紧跟着笼罩游轮的红线巨网似蝴蝶效应般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想要冲破某种束缚。


    “怨气。”


    陈雯雅揣兜攥紧符纸,一时竟不知道从何下手,因为她的四面八方都是怨气


    与此同时,漫天红线随之剧烈震颤、收紧,如同诅咒的绞索,骤然锁定住现场每一个人。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穿透了仪式现场的喧嚣。


    透过巨大的舷窗,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撞入所有人眼帘。


    就在万众瞩目的新船“昌隆号”船头,一个穿着水手服的身影,像破布娃娃一样悬在半空,只是略微挣扎了两下,就被一根猩红色的粗壮纤绳勒断了脖子。


    下方甲板上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调转镜头对准了这骇人的一幕。


    “郑太!”管家失声惊呼。


    郑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眼翻白,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陈雯雅眼疾手快扶住她,迅速将她平放在沙发上,手指搭上她腕脉。


    “阿儒,通知水警封锁现场!”元家朗迅速布置,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舱门,高举警员证,“渡船街重案组办案!所有人退后,保护现场!”


    第9章 自杀?


    “没事,只是惊吓过度,先让她平躺休息。”陈雯雅搭完脉,声音平稳地吩咐管家。


    但她心里清楚,郑太的晕厥,不仅仅是惊吓,还因为依附于她的红线忽然暴动,暂时抽空了她的心神。


    陈雯雅朝外看时,水警已经控制了混乱的现场,惊魂未定的贵宾被安置在安全区域,媒体也被隔离在警戒线外。


    只是维港码头的海风一阵阵变大,咸腥的海浪呼啸着拍打码头,空


    气中那种不祥的躁动,让人无端联想起许久之前那场海神的诅咒。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维度里,笼罩着“昌隆号”的巨网正在疯狂扭曲,漂浮着的红线如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试图扑向人群,只是每一次的狂暴,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回,而力量的源头,正是躺在沙发上面色苍白的郑太。


    “寄生灵。”


    通过连锁反应,陈雯雅终于确认了红线的身份。


    人若含恨而亡,死后怨气便会滞留世间,经过一段时间后自行消散,但若是被法阵滞留或者怨气过盛,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凝聚为怨灵作恶,而还有一种不足以自行凝聚的怨气,偷偷寄生在活着的人身上,慢慢转化为怨灵。


    这种怨灵,以消耗宿主的寿命为存活养分,有损阴德,所以玄师们遇到通常都不问缘由,直接铲除。


    “管家,麻烦尽快请医生来。”陈雯雅严肃道:“郑太年纪不轻,长时间晕厥也会有生命危险。”


    管家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同时有些惊讶,眼前这个年轻亲和的小警察竟然散发着一股压迫感。


    陈雯雅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快去!”


    管家终究被那眼神里的笃定慑住,匆匆转身离去。


    确认管家走远,陈雯雅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取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符纸疾书。


    “三清定玄,平怨化气。”


    符纸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贴在郑太眉心。


    “嗡——!”


    仿佛滚汤泼雪,郑太身上缠绕的红线猛地一僵,但红线受挫后却不遁逃,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怨气如同实质,狠狠朝着陈雯雅撞来。


    “寄生怨灵已损阴德,即使你生有冤屈,也不可存于人世。”


    陈雯雅虽不忍地告诫,面色却冷寒,这一次直接咬破手指,以血凌空疾画,一道比刚才更加繁复、更加炽烈的金色符印瞬间在她身前凝聚成型。


    “破!”


    金符与怨气轰然对撞,沉闷的炸响伴随着金光爆闪,瞬间将那股怨气撕得粉碎,缠绕郑太的红线发出一阵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光芒瞬间黯淡,明显受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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