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已熄,梨花寨先行退兵。数日后,齐军撤出南江王都, 班师回朝。


    正月十五当日,玉京城中早早便戒严了, 护卫牢牢守在道路两侧, 仍挡不住众多百姓簇拥上来的热情。


    宫门上,隐隐能听见城中欢欣热闹的议论声。塔楼里炭火烧得正旺,虞静央虚虚披着件斗篷,正在里面心焦地来回踱步, 不时走到窗边张望两眼, 就在她徘徊到角落的时候, 一直守在窗前的晚棠欣喜地叫了起来。


    “殿下, 回来了, 回来了!”


    虞静央先是脚步一顿,面上迅速露出了喜色, 疾步到窗口处向外望,果真看见了凯旋的淮州军众将领,正缓缓向宫门方向行进, 为首那人玄衣白马,身形依旧挺拔。


    她心跳如鼓,迫不及待地冲出塔楼。


    虞静央满心急切地想要见到萧绍,也不顾晚棠慢半拍的呼唤,就连肩上的斗篷被吹走也无暇顾及了。


    她提起裙摆走下一级级台阶,发间的珠钗流苏随步履摇晃。不远处,萧绍正拉紧马缰,耐心通过百姓的拥挤,远远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明明回来前就传了信让她不必出来等,这么冷的天,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虽然这样想着,可萧绍心头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立刻下了马,越过重重拥堵的人群。


    数九寒天已过,暖阳融化了坚固的积雪。时隔数月,两人都向着彼此奔去,紧紧相拥在一起,热烈又急促的心跳仿佛一层厚实的屏障,隔绝了严寒的北风。


    “不是说了让你在宫里等就好吗,怎么还是出来了?”


    感受到她的手有些凉,萧绍抱她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将人整个裹了起来。虞静央抬头直视着他,那双眸子格外的亮,胜过他在塞外高山见过的满天繁星。


    “想你了。”她说,没让除彼此之外的任何人听见。


    不论早前互相传过多少封相思缱绻的家书,都没有当面这一句来得甜。那种悸动的感觉,就像一粒石子掉进湖泊,轻而易举就激起了一圈一圈勾勾缠缠的涟漪。


    萧绍笑了,整颗心都被填的鼓鼓囊囊,复又抱紧她。


    “我也想你。”


    碍于不远处还有其他人在场,两人到底注意着分寸,片刻后便分开了。虞静央站在他面前,方有了机会细细观察。


    眼前人一副好皮囊,到战场上走了一遭后倒是没破相,无非是多了些青色的胡茬,看上去风尘仆仆。相比之前还瘦了一点,应是行军途中寝食条件不佳的缘故。


    看来真的如他信中说的那样,有惊无险。


    心头微松之余,虞静央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当下开始了一番对他的“排查”肩膀、胸口、腰腹,虽然隔着一层硬硬的铠甲,但若真的受了伤,摸到伤口还是会有所反应的。


    她顺着他肩膀向下探,不忘时不时用力捏一下,萧绍都面不改色,从容得很,直到摸到右侧小臂的位置,他没忍住轻嘶一声,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虞静央的动作停住了,幽幽抬眼看他。


    在她的眼神威胁下,萧绍屈服了,心虚地弯起嘴角,悄悄把受伤的右臂向后藏了藏:“轻点捏,还没长好呢。”


    这个报喜不报忧的家伙,果然还是不能相信。


    虞静央心知他企图蒙混过关,也不接茬,含嗔带怒地瞪了他一眼,其实更多的是心疼。


    钱顺海奉天子之命出来迎接功臣,也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现下冷得手揣在衣袖里,苦哈哈对两人道:“三殿下,萧将军,事不宜迟,快请先入宫吧!陛下还等着论功行赏呢。”


    大军打了胜仗,于今日班师凯旋,恰好与元宵佳节撞上,天子下令举办宫宴同乐,亦是为众将庆功。


    歌舞升平,丝竹雅音盈室,君臣共席饮宴,其乐融融,一改先前战局未定时的消沉颓靡。此次南征中,淮州军势如破竹,战绩斐然,不仅夺回了租让出去多年的失地,还使大齐的疆域线继续向南推进千里,一举扭转了昔日备受屈辱的纳贡国地位。


    南江元气大伤,至少五十年内都没有了兴起战火的能力,在投降后主动向大齐递送了议和书,关于日后两国的各项事宜,还需朝廷外事司的官员出面进一步磋商。


    虞帝龙心大悦,为一干将士论功行赏,萧绍作为军中主帅再获加封。他带着麾下部将行礼谢恩,长公主在旁看着,笑吟吟道:“继淮再立战功,陛下这赏未免也太轻了。”


    虞帝今日心情甚佳,话中不难听出纵宠之意:“朕有心重重赏赐,可他不缺金银宅院,若爵位再高,就要越过他父亲去了。皇姐以为再赐些什么合适?”


    “不如问问继淮的意思,满足他一个心愿。”长公主道。


    虞帝一听觉得有理,当即便应允了。萧绍不知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意识望向右侧席位上的虞静央,目光透着询问,奈何虞静央也不明其意,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她猜测,或许是父皇和姑母事先已经商量好了要另赏他什么,不如安安静静地等候下文。


    正在萧绍左右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某一刻脑中灵光一闪,心忽然咚咚狂跳起来。


    莫非是……


    大庭广众之下,他当机立断做出了反应,忍着忐忑又雀跃的心情回话:“臣想向陛下求一桩婚事”


    他一开口,虞帝和长公主果然露出了然的神情,前者朗声笑了起来,也不再拐弯抹角地卖关子:“这个朕知道,早就有所准备了。”


    钱顺海会意,捧着一卷圣旨上前:“宣城公主接旨,萧将军接旨!”


    萧绍本来准备顺利从战场上回来后再提起这件事,没想到圣上早就考虑到了。起初,虞静央也没反应过来,直到被旁席的祝回雪推了推才如梦初醒,忙起身离席,走到萧绍身侧跪下。


    耳边是钱顺海宣旨的声音,没过多久,两侧就响起了热情的恭贺道喜声,几乎要将人淹没。


    “谢陛下恩典!”


    两人分分合合多少年,如今终于等到了一纸赐婚。萧绍喜形于色,立刻向上座叩首谢恩,虞静央同样欢喜不已,跟着拜了下去,就在她心下恍惚,感到有些不真实的时候,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本就该是这样的。


    本来t就该如此顺利。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仿佛她没有离开和亲,也没有经历那难熬的五年,只是他们两个年轻气盛,直到现在才肯收心安家而已。


    往事暗淡,悲喜不论。


    曾经遇上的那些苦难、挫折,也全在岁月流逝的途中朦胧淡化了。


    ……


    夜晚,皇宫宴罢方散,众人各自离宫,踏上归程。


    萧绍知道民间关于自己和虞静央的传闻,如今又成功得了赐婚圣旨,自然是越发的嚣张,那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于是马也不骑了,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阴云散去,天边繁星复现,而坊市之间热闹拥挤,灯火如昔。


    虞静央畏寒,常在车驾中安置暖炉,一身从外面带上来的寒意很快便被驱散了。萧绍坐在她身边,无声弯起了唇角,只觉得心里许久没有这样安定过了。


    如今战事告结,只剩下停战后要处理的收尾事务,他功成身退,现下只要和她在一起,安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婚仪。


    至于边疆的纷杂之事,自有专门负责的文官使臣应对。


    南江军投降后,南江王室的统治陷入危机,南江王无力扭转困局,突发中风崩于行宫。现在,距离老王驾崩已过去小半个月,然而南江王室内部争斗激烈,至今都没有推选出下一任继位者。


    因此,南江依旧是一盘散沙的状态,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但边境不止有这一个大国,西戎还在,而且在阿穆苏的统治下,他们内乱已平,正欣欣向荣。


    虞静央道:“南江一败,能与大齐匹敌的便只剩下西戎了,既然两国都有交好之心,还不知父皇打算如何结交。”


    “西戎可汗早在南江战败后就说明过了,不希望以和亲手段巩固两国关系,愿意与大齐共同搭建商路,尽快促成通商之事。”


    萧绍在回京途中看过了西戎传来大齐的信件,对此事很了解,也懂得虞静央心里在担心什么。毕竟大齐有过外派公主和亲的前例,若西戎对此没有意见,保不齐又有一个公主要被推出去作牺牲,重演五年前她的悲剧。


    好在现在,他们基本可以排除这一可能了。


    “太好了。”


    虞静央听后很高兴,轻喃道,心好像也被身前的暖炉烘热了。


    这次西戎主动拒绝了,日后兄长继位,亦会尽力避免和亲之事。久而久之,今后大齐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会效仿先祖,将这一传统延续下去。


    她是大齐第一位和亲公主,也会是最后一位。


    绕过人潮如织的街市后,马车渐渐加快了速度,周遭变得安静。这时候,虞静央突然侧头看向身边人,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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