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他昼夜思念的身影就坐在喜榻前,仍保持着婚仪上的姿势,用那把绣满龙凤牡丹的却扇遮掩着面庞。


    虞静延略显紧张地蜷了蜷手指,主动执起她手,移去掩面的却扇。然而,她面上没有如他料想中那样腼腆羞涩的神情,而是无声哽咽着,两行清泪自颊边滑落,晕花了面上精致的妆容。


    那天晚上,人人冲他道贺,连院子里的桃花柳枝都洋溢着喜气洋洋,唯独他在意的那个人泪痕满面,脸上写着掩藏不去的悲意。


    直到那时,虞静延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十里红妆、尊荣和地位,他将自以为好的一切都奉了上去,却没有问过她的感受。


    原来这些东西,全都不是她想要的。


    祝回雪自以为将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却没料到令他有心结的竟是这件事。


    当时她哭,是为自己将要失去的自由和天性而哭,而非对他和晋王府有什么意见,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嫁给他,成为晋王妃,她早已经无怨无悔。


    祝回雪不禁感到啼笑皆非:“殿下还说我心思敏感,自己还不是一样?那时我与你统共没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两句,贸然离家出嫁,何人能不伤感?况且谁说最初没有感情,以后就一直都……”


    她说着,语速无意识地加快,仿佛急于辩解或澄清着什么。话到一半却不肯再说了,难为情般作势要起身,但虞静延听懂了她未尽的话外之音,复又紧紧拉住她手,祝回雪没站稳,向后跌到了他腿上。


    虞静延面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枕在她颈窝里,如同抱着什么珍贵的礼物:“我知道了,是我太笨。”


    可不是笨吗?笨得看不清她的心,为那些无谓的小事而耿耿于怀,畏首畏尾。


    两人成婚多年,但相处时多是相敬如宾,鲜少在床笫之外有这般亲密的动作。祝回雪有些不自在,虞静延却不让她起来,更加揽紧了她的腰肢。


    祝回雪无奈,但也不再挣扎了,就着这个姿势面向他,说出了心中最后的疑惑。


    “以现在的世道,男子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属意我做王妃,可这并不妨碍你宠幸别的姬妾,为何……”为何甘愿为她守身如玉?


    因为,他的王妃秉性善良,聪慧勇敢,只要眼中装下这一个,就再也容纳不下第二人了。


    这样想着,他便也这样说了,惹得祝回雪闹了个大红脸,使力锤了他一下。


    虞静延失笑。夫妻之间本是一体,既然她能做到一生只有他一个,那么,为何他就不能做到以同等之心待她?


    他轻叹,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愿再让母亲和关皇后的悲剧重演一次了。”


    祝回雪望着他,心头不由一软。确是如此,当年关姜两族争执不休,个中矛盾无非就是被当今陛下一夫娶二妻的事激化的,才使姜夫人心思郁结,最后含恨而终。


    他幼年失恃,丧母之痛难以忘却,长大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意外。


    在妻妾面前,倘若一人心意坚定地给足正室体面,甚至连妾室都只是有名无实的虚位,后宅自然风平浪静,正室也不会受到本不该有的委屈了。


    祝回雪有心让他忘记伤怀,轻道:“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虞静延弯起唇角,却摇了摇头。毕竟他的后院有名义上的姬妾,这样做是他自己的选择。


    室内温暖如春,他替她把落到脸颊旁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只是担心你会感觉有压力,以为我在故意借此束缚你。”


    束缚……


    祝回雪想到什么,不禁抿唇一笑。就算是束缚,也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走进来的。


    两人别扭了太久,如今难得有互诉衷肠的时候,她低着头,轻声说了实话:“妾身只是觉得愧疚,好像保全了自己的幸福,却牺牲了许多女子的幸福。”


    “一群人困在后宅守着同一个人过日子,本就不会幸福的。”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放她们所有人离开。”虞静延道。


    窗户外面,雪又飘飘洒洒下起来,绒毛般的雪花逐渐铺满了整条外廊。他再次拥住她,心中是久违的满足和安定。


    他蒙父皇信任,得以承继天命,在他的后宫里,没有什么佳丽三千,妃妾如云,有且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夏来赏荷,冬来观雪。


    这就足够了。


    ---


    淮州大军抵达边境战场后,军报五日送一次,直到首战告捷的消息传回玉京,众人才终于稍松一口气,日夜盼望着大军凯旋。


    面对淮州军的强势南下,南江军俨然余力不足。三日后,梨花寨举寨出兵,大当家黎娘子摘了面具,公然站在了大齐一边,反而是一直被认为“虎视眈眈”的西戎按兵不动,又将边塞守军后撤数里,只作隔岸观火之态。


    边境势力错杂,多年来摩擦不断,就如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如今三方打得如火如荼,终是又一次陷入了连天战火之中。南江以一敌二,更加速了其败亡。


    大雪连天地下,转眼便到了腊月,从上次虞帝离开后,冷清的长云宫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二位客人。


    是日天阴,冰寒的雪水冻结了一级级台阶,在宫人无所生气的行礼声里,虞静澜走进大殿,看见自己的母亲衣裳单薄,明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仍平静地立在窗边。


    不过过去几日,但虞静澜消瘦得厉害,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瘦削的肩膀勉强撑着一身宽大的衣裙,可见近期的变故给她带来了多大的打击。


    殿中只剩母女两人,死一样的静寂。关皇后没有回头,好像浑然不觉有人到来,虞静澜站在她身后,轻声将自己和虞静循的打算道出。


    “二皇兄自请驻守皇陵,以后都不会入京来了。我也向父皇请了旨,待到开春,我便启程去殷城,从此远离权势纷争,不再过问任何事。”


    无人回音。


    角落的铜炭炉里,碎成小块的炭火正奄奄一息地冒着黑烟,用作取暖颇为吃力,却是十足的呛人。


    虞静澜望着那处,心中的悲戚和痛苦又被这阵黑烟勾了起来。


    得知真相的那天,她彻夜未眠,在房中枯坐到了天明,心里一遍遍地问着自己:为什么?


    虞静央长她两岁,是她唯一的姐姐,也是她曾经最亲近的手足。虞静澜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和她一起放风筝、打雪仗,在太学读书时,她们两个总是坐在一起,上课时偷偷吃点心说话,一同被夫子打手板。每每这时,她们的两位兄长、还有其他的伴读子弟便会如事先商量好的那样,一拥而上围着夫子求情……


    那时候的日子,当真是最无忧无虑的。她本以为她们能一直这样亲近下去,可是没过几年,她们却从亲密无间的姐妹,变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


    少年时候,虞静澜真真切切地将自己的姐姐放在t心上,后来也真真切切地恨了。她从未怀疑过母亲的话,视虞静央为害她性命的眼中钉,甚至因此起过杀心……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始至终都恨错了人。


    一场宫宴,一壶毒酒,葬送了她和虞静央的姐妹情,也毁了她们的一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一直深信不疑的母亲。


    要是当年她没有出席那场宴会,没有喝下那杯酒,一切是不是就都会不一样?


    虞静澜哭不出来,因为她的泪早已在之前的日日夜夜里流尽了,颤声道:“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希望自己不要生在帝王家了,更不要做你的女儿。我再也不想背负着仇恨,与自己的亲人不死不休……”


    虞静澜闭了闭眼,提起裙摆,朝着关皇后的背影,最后一次跪了下去。


    “儿臣向母亲告别了。”


    她双手伏地,额头贴在冰凉的地上。


    ……


    殿门重新紧闭,虞静澜离开了。


    此去经年,玉京与殷城相隔千里,今日一别,也许就不会再相见了。


    虞静澜被侍女搀扶着,走下长长的台阶。直到她将要走出长云宫,身后沉寂的宫室才如梦初醒一般有了动静,殿门被人用力拍响,从里面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澜儿,澜儿!”


    那声音离得远,但虞静澜听到了。然而,她脚下却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去。


    不管是自己的母亲,还是她的亲生手足,她和他们的关系就像瓷窑中烧制失败的花瓶,看起来没有破碎,其实早已经满是裂痕。她想要一片片重新粘好,但直到拿在手中才发现,原来她根本无从下手。


    她和自己的亲人之间,隔着一片名为过去的山海。


    山海尽头,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虞静澜终是没有回头。


    上轿离宫时,一滴泪水顺着她脸颊落了下来,无声砸在地上,迅速融进了遍地冻结的坚冰,消失不见了。


    第129章 凯旋


    昭宁十九年冬, 齐国迎战南征,梨花寨以盟友名义出兵襄助,越明年, 两军大胜, 正月,双方停战。南江王都一度失陷, 最终兵败于玉河渡口, 其朝廷不堪重负,被迫派出使臣商讨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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