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我看看。”


    在宫门外提过一嘴之后,萧绍本以为这茬已经成功含糊过去,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被追责。他心悄悄一抖,面上只有故作淡定,顶着她的目光挽起右边袖口,露出裹了好几层的白色布帛。


    他的伤口回京前才包扎过,倒是没流血,看那隐隐显出来的药粉痕迹,约莫能判断出是箭伤。


    创面不大,但贯穿得深,够他养好些日子了。


    虞静央似笑非笑地睨了睨他,决定说到做到,扬声吩咐:“晚棠,萧府快到了,在前面停一停吧。”


    萧绍还没把卷起的衣袖放下去,一听急了:“真不留我了?”


    “我说话算话,你唔”


    虞静央话说到一半,萧绍发觉来者不善,立刻急切地堵上了她的嘴,之后又流连到她耳畔厮磨,左蹭蹭右蹭蹭,硬是凭借日益精进的本事让虞静央说不出话了。


    “我不想回去。”萧绍贴在她耳边,闷闷道。


    “我府上几个月没住了,地龙也没烧起来,还不知道有多冷,床铺也硬,我没法好好养伤……”


    这话说的,难道那硬床榻不是他自己铺的?


    虞静央被他圈在怀里,但理智还留存着一星半点,听着他漏洞百出的理由,悄然弯起了嘴角。


    眼下还没成婚呢,他就想得寸进尺恃宠而骄,等到真登堂入室的那天,还不把她公主府的屋顶给掀了?


    萧绍浑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依旧自顾自絮叨着。


    “今日还是元宵节,我说好回来陪你一起过的。”


    “南部边境多雨,这个时候也没以前暖和了,又湿又冷,难受得紧,我北上回京又奔波了好几日,歇都没歇一下……”


    还装起可怜来了。


    “夸张。”


    虞静央望着他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府已经到了,可里面人迟迟没有再发话,晚棠站在车窗外,犹豫着问:“殿下,还停吗?”


    马车里,萧绍不肯罢休,又不死心地凑上来吻她唇角,虞静央被磨得没办法,哼笑一声,终是如了他的愿,做了一回没原则的昏庸公主。


    “继续走。”


    马车继续前行起来,这下萧绍满足了,尽管被她推开了脸,但还是黏黏糊糊牵着她手指不肯松开,若他有条尾巴,此刻恐怕都要翘上天了。


    虞静央觉得好笑:“赐婚圣旨才刚下,你就敢这般放肆,仔细传到父皇耳朵里,把你我全都叫到宫里教训一通。”


    “无妨,你只管把过错往我身上推。”


    萧绍泰然自若,在身边人怀疑的注视下,又补上了一句:“我经打。”


    虞静央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毫不吝啬地先给了他一下。


    第130章 红妆


    ◎山河织锦绣,万里明月归。(正文完)◎


    三月十六, 宜嫁娶。


    是日天气晴朗,春桃细柳生机盎然,欢欣的气氛感染了树梢间跳跃的鸟雀, 一直从公主府邸蔓延到皇宫去。


    临近傍晚时, 天边满是绮丽的云霞,织锦红妆十里未绝,轿夫起轿, 锣鼓喧天。


    宫中, 大殿里挂满了大红彩绸,喜庆的鸣乐声里,宴上宾客皆恭声道贺, 以庆宣城公主出降之喜。


    天子既至,吉时已到。虞静央以却扇遮面, 身上的凤冠霞帔如火一般光华夺目, 环佩于行走间叮当作响,同萧绍执手行至喜堂中央, 三起三拜。


    “礼成”


    随着喜娘的高声唱和, 周遭的恭贺道喜声再度响起来。


    有喜扇遮挡,众人看不见她的面容, 虞静央起了心思, 悄悄捏了一下身边人的手,后者很快便作出反应,也用力回握住她,从皮肤传递而来的暖意缓缓深入,一直流淌进心里。


    她无声弯起了眼睛, 低头而笑。


    从此以后, 他便是她有名有实的夫婿了。


    在宫中举办婚仪固然规程繁琐, 但也有好处,比如那些劝酒的宾客顾忌冲撞圣颜唯有收敛,便给归心似箭的萧绍提供了便宜,不过喝了几杯便向虞静延等人使了个眼色,一骑快马回公主府去了。


    房门打开,一众喜娘和侍女皆感意外,虞静央正坐在婚榻前,见他回来也愣了愣:“怎么这么快?”


    “有人替我挡酒,父皇也默许了的。”萧绍一点都不心虚。


    虞静央注意到他的称呼,翘起了唇角:“你倒是改口改得快。”


    她说着,满头沉甸甸的凤冠步摇还没来得及摘,细细的金流苏从额间垂下来,衬得她本就盛极的容貌愈发鲜妍明媚。


    烛花噼啪几声响,众人领过赏钱,欢欢喜喜地下去了。房中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人,原本虞静央还算放松,现下却生出一种紧张的感觉。


    萧绍今日是真的高兴,也不说过来坐下,而是握着她手,堪称虔诚地在她面前蹲了下去,就那么专注地注视着她的面庞,一双黑眸里仿佛把全世界的情意全都装了进去,哪里还能看出平常处理公务时的严肃和凌厉。


    “看这么久,以前没看过?”


    虞静央的脸开始发烫,匆匆别开视线,眼睫也跟着颤了颤。萧绍面上笑意更大了几分,道:“一直没看够。”


    从孩提到总角少年,到长大成人,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地在一起,似乎早就该腻了。可萧绍感受不到,从年少气盛情窦初开的时候起,他的心就已经牢牢地系在她身上了。


    “还没喝合卺酒呢。”


    虞静央忍着赧意提醒,让萧绍也想了起来。他自是不肯精简这成婚礼中的任何一项流程的,这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在身旁的花桌上拿起提前准备好的酒瓢,斟满酒。


    两人相视而笑,随后一同举起被劈成两半的酒瓢,仰头饮尽。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祸福相依,甘苦不避。


    一切礼成,龙凤红烛发出的焰光轻摇,帐中正暖。


    身边人抿着唇一言不发,带着不自知的怯赧,萧绍凝望着她的眉眼,缓缓俯身下去。然而,就在这缱绻旖旎的时刻,虞静央的脸色却微妙地变了,旋即迅速捂住了嘴。


    “嗝。”


    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环境里还是听得很清晰。


    “……”


    反应过来后,虞静央立马红了耳根,萧绍则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积食了?”


    宫中礼仪繁杂,但虞静央也没亏待自己,婚仪结束后虽然没有在筵席上露面,但早在后殿的暖阁里填饱了肚子。许是念着今日她大婚,御膳司送来的饭菜全是她爱吃的,比前殿的席面还要丰盛几分。


    正因如此,虞静央胃口大开,成功把自己吃撑了。


    她现在躺不下,更睡不着觉,心里正盘算着还能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无意望了一眼窗外,便有了主意。


    “今夜有很多星星,我们出去看看吧。”


    ……


    若说公主府哪里观星最好,自然是比所有院落都高过好几头的明月楼了。两人相携来到最顶层,站在上面,漫天星辰仿佛都变得唾手可得。


    正值春日,夜晚的风不太冷,萧绍站在围栏边,起初本是满含笑意的,后来望着天边的星月,面上却露出几分不自知的怅然。虞静央安静地注意着他的神色,心下了然,不禁感觉有些酸涩。


    他们在宫中拜堂的时候,萧侯坐在侧席,身旁却还空着一张席案。虞静央知道,那是为萧绍为故去的陈夫人留下的位置。


    他如此看重这一天,在这般重要的日子里,他也一定想念自己的母亲了。


    于是,虞静央主动提起往事:“陈姨走的时候,可还安详?”


    似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起这些,萧绍目光微动,片刻过后,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过世已五年了,起初他不能接受,但时间总归削弱了这份悲痛,让他在重提旧事时拥有面不改色的勇气。


    所以,萧绍的神情很平静:“当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很晴朗,满天都是星星。她精神不错,晚膳时候还拉着我说了很多话,所以她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那天黄昏时分,萧绍回府陪母亲用膳,见她一身素衣靠在榻上,看上去却精神抖擞,全然不像抱病的模样,他再三询问,最后也放下心来,并没有过多在意。


    相比缠绵病榻感受性命的渐渐流逝,这种毫无征兆的骤然离开能让经受的人不那么痛苦,但带给身边亲眷的打击却是巨大的。对当时的萧绍来说,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闲谈间随口说出的几句话,却成为了母子间最后的诀别书。


    那时候,公主和亲的事刚刚过去没多久,他始终难以释怀,眼看着人瘦了一大圈。陈夫人都看在眼里,轻叹了一声,劝慰道:“绍儿,你别恨阿绥,她懂事,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萧绍沉默地垂着眸子,一片沉寂。


    他做不到不恨她,想要忘掉她,却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


    “母亲,我想去军营历练几年,我不想……继续待在玉京这样过下去了。”他哑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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