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愿立刻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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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二十,南江军大肆兴兵,悄然绕过梨花寨的军事防线,大齐边关告急。朝廷降下旨意,令萧绍再掌淮州兵符,率军出征。


    天气愈发寒冷,大军离t京这天,玉京又迎来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厚实的积雪堆了满地。城楼外,淮州大营的兵马在原地休整待命,一眼望不到边际,只能看见漫天飞舞的霜花雪沫。


    队伍最前首,虞静央亲自来为萧绍送行,战马停在两人身边。后者为她系上挡风的裘氅,指腹带着温热抚过她耳垂,驱散一片寒凉。


    “多吃饭,多添衣裳,等此战打完,我回来陪你过元宵。”他说。


    眼下离年关已不久了,转眼就是元宵,打仗不是过家家,哪里能那么快?


    虞静央摇了摇头,叮嘱道:“只是一个元宵节而已,没那么重要,你在边疆万事小心,不要心急。”


    萧绍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怕是担心他在战场上心急分神,出了纰漏。


    “怕什么?我有护身符。”


    他露出笑意,又拉过她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众人的视线。虞静央微怔,手被拉着放到他身上的铠甲上,在胸甲后里衣的缝隙间摸到了一角软软的凸起,原来还是她从前绣的那条手帕。


    这算什么护身符?还以为他有什么令人安心的秘密武器呢。


    “要是它能护你,我便不眠不休地绣一千条,让你全都带上。”


    虞静央轻瞪了他一眼,心知他开玩笑是不想让她担心,可有些情绪不是理智能够掌管的范畴,也不是她想操纵就能操纵的。


    “护身符灵不灵的因人而异,我说它能,它就是能。”


    听她耍小性子的话语,萧绍失笑,牵着她手缱绻地摩挲,不忘得寸进尺:“不过,我身上这条也旧了,你不准备给我绣一条新的?”


    大狼狗冷脸时看起来不好惹,但厚着脸皮摇尾巴的时候就是另一副模样了。虞静央没忍住,也跟着笑了,拂去落在他肩甲上的雪花。


    “将军,该出发了。”


    难舍难分之际,萧平到前面来提醒。萧绍心知到了时间,最后捏了捏虞静央的手,就准备松开,转身时却被她回握住,颇为强硬地又嘱咐一次:“不许受伤。”


    短短四个字,萧绍却听见了其中的潜台词,是昨晚她在他怀里气呼呼说的那句。


    “要是敢挂着彩回来,晚上就自己一个人睡,我才不照顾你。”


    “知道。”他眉眼柔和,终是放开了她的手,翻身上马。


    恰逢日出,天晴雪止,鹰隼盘旋着划破朦胧云雾,发出一声长啸。


    猎猎寒风里,萧绍一手控着马,姿态从容而恣意,天边耀目的曦光洒下来,把人的瞳眸都映成了金色。


    “臣替殿下报仇去。”


    ……


    “启程”


    大军擎着战旗浩浩荡荡远去,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雪泥马蹄印,后来逐渐撤出城墙脚下,消失在宽阔的道路尽头,在目光里缩小成微不可见的一个点。


    虞静央目送他们离开,不舍之余,心里仍怀着挥散不去的不安和愁绪。正扶着晚棠的手准备回去,抬头一望远处,却见虞帝不知何时立在了城楼上,好像已经遥望她很久了。


    父皇身体抱恙不便出宫,原本这次只送出征的将领到了宫门前,却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了这里。


    虞静央暗暗感到意外,又压下了情绪,在小黄门的接引下走上城楼,静静来到虞帝身边。


    “父皇。”她垂着目光,屈膝唤了一声。


    虞帝嗯了一声,悠远的目光始终望着远处,仿佛还能看见早已离去的大军队伍,又好像在透过重重雾霭,观赏天晴后的白云和远山。


    “南江军穷兵黩武,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继淮应付得来。”


    经历了先前的种种风波,虞帝始终深居宫中,虽然下了数道旨意,却一直没有召见过虞静央等人。


    对此,虞静央心中明白,饶是关氏一族罪无可恕,但他们无视警告与之针锋相对、大动干戈,后来又先斩后奏调令京畿大营,严格论起来,桩桩件件亦是逾矩。即便最后他们平定内乱救驾有功,父皇未曾追究,还予以封赏,但以他多疑的性子,心中总归是会有芥蒂的。


    虞静央本就怀着这样的想法,如今没有想到他会出言安抚,不过很快敛下错愕,应道:“是。”


    时过境迁,权力争斗改变了人的本来面目,也在人心中留下了消散不去的隔阂痼疾。


    纵使如今千帆阅尽,恩仇皆泯灭,他们也无法回到过去,更找不回从前那般纯粹而真切的父女情了。


    虞帝身上披着件外袍,负手站在城楼上,即使身边有钱顺海等人伴着,依旧显得有些萧索。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虞静央也望向城楼之外。护城河早已结冰了,再往远处,秀丽的青山表面覆盖了一层薄雪,无声绵延至更遥远的地方,朝霞和彩云萦绕在山顶,一片绮丽安宁的风景。


    直到这时候,她才恍然明白父皇在看什么。那里是栖霞山,她母亲姜夫人的陵墓,就修筑在那里。


    果不其然,虞帝很快说话了:“陪朕去看看你母亲吧。”


    他望向虞静央,不同于从前满是猜疑的神色,眸中只剩下看淡一切的宁静和释然。


    第127章 沉香


    栖霞山。


    在重重护卫下, 虞静央跟随虞帝登上山麓,还未到达,便遥遥望见那精致又恢弘的建筑檐角。陵园附近有重兵把守, 荒树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是肉眼可见的清净和安宁。


    在世人口中,这座陵园是当今天子给亡妻毫不掩饰的偏爱, 可虞静央心里清楚, 与其说这是“偏爱”,不如是心中难安给予的补偿。


    她静默未言,随虞帝的脚步缓行,最后走到拜祭的石碑下。


    同往常独自来的时候一样, 虞帝在碑前席地而坐,轻车熟路地斟满三只酒盏, 见香炉熄着, 又对虞静央道:“去把香点上,你母亲喜欢闻这个。”


    她听后应了一声,到祭坛边挑起一旁备好的沉香,放进错金香炉里。上好的沉香很快钻出香孔, 如烟般萦绕在祭坛上空, 将石刻的碑文熏得朦朦胧胧。


    虞静央尚不知虞帝这次邀自己一同来此的用意, 心中仍在打鼓, 但面上未显, 安静地在他身边跪坐下来。


    她抬眼一望,看见祭桌上已经摆好了祭品, 除了满上的酒盏,还有各类水果点心,蜜橘、桃花酥、杏仁酪, 全都格外新鲜。可见这些祭品备好不足一日,乃是时时更换的。


    姜夫人逝去时,虞静央还不到记事的年纪,对“母亲”的印象远不如其兄清晰,连音容笑貌都难以记起,更别说什么喜好习惯了。虽然她没有印象,但自小常常从长辈口中听说一些旧事,所以多少也能够了解几分,如今自然也清楚眼前这些看似随意不合规的祭品,都是母亲生前喜欢吃的东西。


    虞静央心中百味杂陈,移开了目光。


    帝王的真心,就好比鳄鱼流眼泪。


    这滴眼泪代表着不幸,偏偏又含着几分复杂的真情。


    “你母亲喜欢沉香这件事,其实从前朕并不知道,直到她离去的那一晚,朕因伤心跌倒在地,无意打翻了桌上放着的博山炉,香灰撒了满地。那时朕才突然发现,原来朕日日过来看她的时候,她点起的都是沉香。”


    虞帝说着,就如随口闲聊那样,手中酒盏倾倒,酒液便化作珍贵的养分,缓缓渗进祭桌边的泥土里。


    虞静央:“父皇日理万机,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也是情有可原。”


    “你也开始对朕说假话了。”


    虞帝瞅了瞅她,好像想开口教训,话到嘴边却又止了,只露出个苦笑来。


    他身形掩在厚实的大氅底下,依旧能看出比生病前消瘦了一圈,已不是先前那个身强体健的皇帝了。


    “罢了。”


    虞帝叹了口气,“关家的一场宫变让朕心寒,却也看清了许多道理。如今,朕已不想再强求太多,只愿子孙后代繁茂昌盛,大齐江山永固。”


    随着年岁和阅历渐长,现在的虞静央对那些奉承赞颂之语可谓信手拈来:“大齐有明君治理、贤臣辅佐,必定是昌盛安定的,父皇春秋正盛,何愁看不见将来这一盛景?”


    然而,虞帝摇了摇头:“不,朕老了,也想歇一歇了。”


    虞静央愣了愣,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却见虞帝搁下酒盏,随后说出的话语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年关在即,现下立新君过于繁忙了。待明年开春,朕会下诏退t位,正式禅位于你兄长。”


    禅位?


    虞静央先是反应了几秒,紧接着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而虞帝面色淡然,用手帕擦拭着石碑顶染上的薄灰,证明方才说出的一番话早就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虞静央分辨不出他这一“决定”的真假,但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父皇又在试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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