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各项公文重新发走,萧绍喝了半盏茶的功夫,萧平适时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两盘点心:“将军,都做好了。”
萧绍嗯了一声,便站起身,公事带来的那点疲倦仿佛忽然被驱散了。
上次虞静央说他府上的点心做得好吃,他便让厨子又试了几种新的,今日马不停蹄地做了,刚出锅的杏仁酥和牛乳糕还冒着热气,整整齐齐盛在白瓷碟子里,一青一白很是好看。
萧绍每样都尝了尝,心道:是她会喜欢的味道。
他吩咐让厨子领赏,便准备趁点心还热着赶去公主府,刚大步走出书房门,却见萧杰低着头从外面回来了,禀道:“将军,萧侯来了。”
自从上次受鞭刑的事后,萧绍便再也没有见过自己这位“父亲”,不料今日他会毫无征兆地过来。
萧绍手里还拿着带给虞静央的食盒,正急着去见她,如今计划被t人打乱,心中不禁有些不耐。不过片刻,萧侯已经入内,父子两人阔别数月再次相见,一时却都没有说话。
一阵久久的沉默,周遭侍从全都屏息低首,不敢多话,最后还是萧侯先开口:“不请我进去坐坐?”
萧绍急着离府,本不想动用待客的繁琐方式,想着有事说事长话短说,但眼前人毕竟是他的父亲,又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将人拒之门外了。
他沉默着侧过身,让出了通往正厅的道路,示意萧侯先行。后者见状脸色稍缓,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越过他向庭院深处走,但萧绍没有立刻跟上,无奈之下,只有把食盒交到萧平手上,叮嘱道:“你亲自给殿下送去,要快,不然就凉了,告诉她我很快就来。”
“是。”萧平接过食盒,一点都不耽搁地出了府。
萧侯停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自然听见了主仆两人的对话,却没有像上次在书房一样大发雷霆,反而神色很是平静,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出言教训。
正厅,父子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时无话。半晌,萧绍问道:“今日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你是我的儿子,没事我便不能来看看你了?”萧侯反问。
萧绍没说话。
前段时间风波不断,萧家虽然没有受到多少牵连,但萧侯在府上遥遥观望,其实也是心急如焚的,好在最后他们化险为夷,成功扳倒了关家。
得知消息后,萧侯终于松了口气,同时心里也十分清楚,萧绍和三公主的事算是板上钉钉了。对此,他再反对也是无益,还不如顺其自然,别再做拆散鸳鸯的恶人。
“你打算何时同三公主成婚?”萧侯问。
萧绍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不禁怔了一瞬,毕竟不久前自己因鞭伤倒下的时候,他还态度强硬地要把他们拆散。
父子两人自小感情淡薄,对萧绍来说,所谓的“父亲”同意与否并不重要。不过,现在萧侯不再徒然强求自然最好,省得日后横生枝节,搅得人人都不宁静。
萧绍收回目光,道:“这要看她的意思。不过现下同南江开战在即,我不愿办得仓促,还要等回朝之后再商量。”
他说得并不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明确,萧侯听后微惊:“陛下已然决定让你出征了?但淮州军一直在北方驻营,对水战毫不熟悉……”
说不清是今日心情颇佳使然,还是如今心境成熟、仇恨渐消,萧绍能从面前人的话语中听出关切,左右现在出征之事已经定下,他多说几句也没有影响。
“以前不熟悉,但今日已非昨日了。”
他道。朝中无人知晓,其实这些年,萧绍一直在有意识地提升淮州军的水战能力,如今不管是水炮还是船阵,军中将士都能熟练地掌握和操纵。
这也正是上一次在海上和东瀛交手,他们能那么轻松就取得胜利的原因。
得知此事后,萧侯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感到意外。他早年领兵随天子打天下的时候,淮州军一直在陆地上作战,并没有水战的经验,想要把如此庞大的军队练到能在水中灵活进退,谈何容易?
转念一想,萧侯突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凝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一室静默,只剩角落的炭炉暖气萦绕,不时发出噼啪几声响。萧绍微微走了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没有理由,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第一次派兵下水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淮州军不能有短板。
一旦有了短板,有了缺陷,就会给人钻空子的机会。
如果淮州军拥有了水战的能力,他们就能摆脱环境的束缚,任何时候都不会束手束脚。日后,倘若大齐有了南征的机会,淮州军就可以顺势出战,护卫自家的百姓和土地,攻打那些野心勃勃的敌国,比如……
比如,南江。
“从她和亲离去后,我就知道大齐和南江迟早有一战,也希望这一战由我亲自来打。”
热茶渐渐转凉了。在萧侯惊诧的注视下,萧绍直直迎上他的视线,眸子里的光冷而固执,让人想起在玉京通往极北的关外之地,那片历经百年依旧推不倒的坚厚城墙。
五年岁月,算得上什么?
他的一生还有许多个五年,他耗得起。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个五年能越过汹涌大江,杀穿横亘在边疆的朔漠雪山,带她回家。
第126章 出征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你对三公主竟会情根深种至此。”
尽管萧侯早就有所料想,但如今真切听到他承认,还是感到心情复杂。
萧绍想到什么, 嘲讽地勾起嘴角:“你当然想不到。因为你的感情来去如风, 也从未体会过失去所爱的滋味。”
一直以来,故去的陈夫人都是父子两人矛盾的焦点, 萧侯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果然还在怨我。”
萧侯年岁已高,早不是过去叱咤风云的开国大将了,如今面露疲惫,丝丝白发在发髻间分外惹眼。
萧绍看见了, 却做不到否认他的话,亦说不出半句安慰之语, 只是沉默着, 冷淡的目光投向远方。
大齐政权初立的时候,他年纪尚小,正是离不开父母的时候。那时天子大封功臣,萧氏一族封侯挂帅, 极受重用, 他和母亲进了京, 本以为以后过的都将是安稳宁静的日子, 来到新置办的府邸, 却只看见父亲左拥右抱,带着几个新纳的姬妾寻欢作乐。
“她们我纳定了, 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滚。”
他听见自己的父亲含着酒气,这样对母亲说。
仿佛当年的山盟海誓、柔情蜜意, 全都随时间埋进了尘土里。
自那天起,母亲再也没有踏足过萧侯府半步,而是拿出了一纸和离书,带着他另居别院。
从小到大,他从未在吃食起居上受过委屈,甚至因为受天子宠爱而更加优越,可他永远不会忘记幼时和玩伴在一起打闹,被人指着鼻子说出的那句“没父亲要的孩子。”
母亲去后,他不指望被人垂怜了,没有直接到淮州军中继承所谓“父辈”的功业,而是选择先去了西北边塞的战场磨练。民间的阿谀奉承之语吹得神乎其神,但萧绍自知没那么完美,更不是一个多么胸怀大度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庆幸于母亲的洒脱,更为她没有被困囿于得不到的情爱中而高兴,却依旧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对感情的不忠贞,才葬送了母亲的后半生,也毁去了他最为渴望却始终未能拥有的东西一个本该完整和幸福的家。
权势是腐蚀人心的东西,它能让人丧失意志,丢掉初心。
从记事起,萧绍心中就有了这一朦胧的念头,在父母分离后更是达到了顶峰,其实他也清楚,是他的父亲本就用心不专,才会被权势弄得面目全非,怨不得人面对一路走来相互扶持的原配妻子,为何能共苦却不能同甘?为何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移情于他人,简单得就像喝了杯水?
曾经他义愤填膺,因此对其父生出恨意,也不止一次地在母亲面前说出过自己的疑惑。每每这时,母亲总是神情静寂地摇着罗扇,仿佛早已释怀,平静地告诉他:“当你与同一个人朝夕相对太久,总是会感到厌倦的。”
为什么?
既然不能保证一生心意如一,当初又为什么要许下海誓山盟,装出一副深情到无以复加的模样?
萧绍理解不了,也永远不会试图去理解。
暖融融的阳光透进来,窗外云卷云舒,分外闲逸。萧绍吐出一口气,径自站起了身。
“或许我该感谢父亲,正是因为你带来的伤害,我才更加有了钟情一人的决心。”
他见过血腥,到过低谷,也曾伤心失意,痛骂天地不仁。好在现在,他找回那个能陪他重新造一个家的人了。
自此以后,他的心结束了漫长的漂泊,重回归处。
倘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不爱虞静央了,那他就等于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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