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迅速思量着对策,指甲都深深嵌进了手掌中。


    身旁,虞帝迟迟得不到回音,侧首一望见她脸色不对,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想起父女之间过往回避不开的争执和算计,他心情复杂,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莫要多虑,江山易主乃是大事,朕可没有试探你。”


    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她的担心宣之于口,虞静央的心陡然松弛下来,旋即也更加惊诧了。


    现在动摇朝纲的心腹大患已经被除去,父皇的位置固若金汤,为何会突然……


    她错愕地抬起头,唤道:“父皇”


    “你不必劝谏,朕心意已决。”


    虞帝抬手制止了她,平静地望向陵园远处,“朕忙碌半生,为了大齐的千秋功业百般谋划,宵旰忧劳,其中有明智之举,却也做了许多错事,临到暮年才发现。”


    他说着话,两鬓间的银丝被雪色映得更亮,虞静央无言,一腔规劝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间。


    群山青翠中夹杂着白,不一会儿的功夫,朝阳渐渐升上顶空,云霞映了满天。


    虞帝远眺着山间风景,神情中满是怀念:“央儿,你年纪小,从生下就是公主,没有体会过曾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那时候虽然苦,但每一天都是无忧无虑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当时你母亲在院子里的花圃里种了许多花,她最喜欢这样。如今江山稳固,朕没什么牵挂了,不如走下金銮殿,再过一过昔日渔樵耕读的自在日子。”


    虞静央低垂着眼,惊诧过后,也逐渐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生在帝王家,他们自小就陷在权谋算计里,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吞裹着,跌跌撞撞才走到了现在。慢慢地,曾经的那些对手、敌人相继落败,逐渐湮灭消散在了记忆深处,她本该为之拍手称快,可当真到了这一日,心中却生出一阵兴尽悲来般的彷徨。


    往日纠葛已逝,爱恨无从追寻,好在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将来的日子就都是安宁了。


    “儿臣明白。”


    虞静央哑声,伏首拜了下去。


    ……


    天色渐暗时,御驾先行回宫,晋王府的车驾则提前候在了山脚下,准备接虞静央到府上一同用晚膳。后者得知了消息,在张栩接引下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起来,逐渐离开了栖霞山地界,虞静央问身边人:“怎么突然过来接我了?”


    “乐安想念你了,几日前就嚷着要和你玩。”虞静延答。


    虞静央听后笑起来,心知乐安的意愿是一部分,但更多的应该还是兄嫂两人的意思。今日阿绍离京出征,他们怕她独自回去孤单罢了。


    关于天子和三公主突然去了栖霞山一事,虞静延一早便听说了,虽然没有跟去打扰,但也大概能猜出两人谈话的内容。


    现下没有外人,他问:“父皇都告诉你了?”


    虞静央点点头,在他眼中看见了和自己心里一样的答案。


    兄妹两人对视片刻,面上固然有疑虑、感慨等诸多情绪,最后这些复杂的成分却悉数消散,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在这世上,除却极少数淡泊名利的隐士高人,大多数人都有对权势富贵的渴望,这是不悖常理的人性,没什么需要逃避或掩饰的。


    追逐至高的权力,争取那个位置,这本就是他们的目标,如今将要得偿所愿,自然是由心的喜悦。若说有什么令人不愉之处,那就是他们都没想到,实现这一目标的时机会这么突然。


    不过,现在距离开春还有一段日子,他们还有时间打理各项事务,为日后清扫出一片坦阔通途。


    月色明净,马车越过护城河,向玉京城中心缓缓驶去。


    虞静央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车帘,问身边人:“待哥哥顺利继承大宝,想必朝臣很快就会上书提起选秀之事,到了那时,你会答应还是拒绝?”


    如她料想的那样,虞静延摇了摇头,沉声道:“巩固皇权的手段有很多,其中,依靠女子的裙带见效最快,实际上却风险最大,也是最无用的一种。”


    如此觉悟,要不怎么是她兄长呢?


    虞静央暗暗欣赏,确认过他的态度后,因为忐忑而微微悬起的心也悄然放回了肚子里。


    她这般想着,神情微妙,一副笑而不语的神秘模样。虞静延还以为她不认同,反问道:“你笑什么,难道不是?”


    “我替嫂嫂和乐安高兴。”虞静央道。虞静延也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由莞尔。


    国母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也是唯一的,宫中没有勾心斗角,更没有夺嫡之乱。


    他们这一辈人领受过的痛苦,就没必要再让下一辈经历了。


    夜色下,马车继续向城中去,按照这条路线,想要最终到达晋王府,就要路过她的公主府。


    虞静央已经看见自己府上的一角屋檐了,想起一茬,便翘起了嘴角。也不知这段时间他和嫂嫂是怎样相处的,但根据她的猜测,恐怕至今都没人捅破窗户纸。


    两个都不长嘴,真可怜。


    虞静央看向自己兄长的眼神无端带上了几分同情,思索再三后还是决定道德一点儿,向他坦白。


    “你被关在霜风别院的那几天,姑母嫌你没用,在散步的时候向嫂嫂揭了你的老底。”


    “什么?”


    虞静延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当虞静央坦白前些天发生过的事时,这阵预感果然落实了。


    也就是说,近日祝回雪虽然状态如常,好像什么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一切了。


    但她这些天异常平静,一次都没有向他问起过……


    这样一想,再联系起当初她自请下堂的事,虞静延是完全淡定不了了,略显焦躁地掀开车帘查看还有多久的路程,连身边的虞静央也无暇顾及了。


    虞静央忍笑看着他心焦,顺势善解人意道:“我现在还不饿,就不去用晚膳了,你快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一个人还乐得自在呢。”


    虞静延有心留她,但虞静央心意已定,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妨碍一家三口,待马车一停,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第128章 释怀


    就这样, 虞静延独自一人回了府邸。祝回雪等候多时,已在正院饭厅里备好了饭菜,一望却见虞静延身后只跟着张栩, 不由奇怪:“怎么只有殿下一个人, 阿绥呢?”


    “她有些累了,我便先送她回去了。”虞静延此时的心里全是那一桩事, 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随意找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祝回雪倒没有多想,只是乐安有些失落,不过当听说虞静央许诺明日就来陪她玩耍的时候,神情很快又灿烂了起来。


    一家人在一起用了晚膳, 稍作歇息后,乐安便回房读书去了, 只剩下虞静延和祝回雪夫妻两人。


    积雪开始消融了, 而房中干燥又温暖,结实的门窗隔绝了冷风,只余一片岁月静好的安宁。


    虞静延坐在窗前看书,但半晌都没有翻一页, 好像心不在焉一样, 祝回雪悄悄观察着, 其实在方才用膳的时候, 她就察觉出今日他有些异样, 只是不知缘由。


    许是继淮今日出征,他心中有忧虑也是难免的。


    这样想着, 祝回雪也就没再深思下去,回头望了眼刻漏,该是他去后院的时辰了。


    她提醒道:“天色不早, 今日殿下该去崔良娣房中了。”


    “张栩”


    祝回雪如往常一样站起身,准备吩咐侍从进来。这时候,虞静延终于装不下去了,只听见房中响起一声书脊磕在桌上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心焦气躁的脚步声。


    没等祝回雪反应过来,虞静延走到她身后,紧紧拥住了她。


    “不去了。”他低低道。


    以后都不去了。


    晋王对待后院“雨露均沾”,起码明面上是这样。往常的每一日都是这么过的,祝回雪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但转念想t到他回府前刚刚见过虞静央,也就明白了。


    她面上浮起笑:“殿下终于愿意坦白了?”


    前有徐侧妃,后有长公主,饶是虞静延平时对这些“秘密”绝口不提,现在祝回雪也全都知情了。


    她早就想问,之所以这段时间没有主动提起,只是因为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原本准备挑个闲暇的时候就同他认真聊一聊,没想到阿绥快自己一步,率先让她兄长沉不住气了。


    关于虞静延从未说起的过往,祝回雪还有不少疑惑,比如他是如何认识的她、又是怎样说服的陛下赐婚,其中有一个最令她牵肠挂肚,每每想起总是心痒不已,却又有些怯于面对当年有那么多家世雄厚、才貌双全的女子供他挑选,为什么他一个都不中意,最后独独选择了她?


    祝回雪忍着紧张,憋了这么久,终于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似是听出了她话中隐隐的不安,虞静延松开双臂,转而让她面对着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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