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髻间摇摇欲坠的银簪砸到地上,她不顾自己披头散发,尖声道:“都到现在了,你还在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她是想让你休了我!若我没有斗,没有娘家撑腰,怕是早就被她扫地出门了吧!”
面对眼前人偏激又固执的模样,虞帝面上有一瞬的迟疑,关皇后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恨得红了眼睛:“我曾经试图敬她尊她,同她姐妹相处,可她敢这样对我,我自然该回敬回去,就算后来她自己不中用死了,我也不会放过她的儿女和族人。”
十九年前,新朝初立,朝中动荡不安。当时虞帝已然入主乾安宫,而后位人选迟迟不能敲定,只有将两位妻室暂时安置于宫外别苑。
一天,关皇后那时还被称为关夫人,她乘轿入宫,不惜违背家族意愿,想要主动放弃后位之争,可当她走到乾安宫门外时,却听见了里面虞帝和那位原配姜夫人的争吵。
女子的声音很是疲惫,低低从殿内传来:“你将择一人立皇后的消息放出去,令姜家和关家相争,追随你的人也要被迫站队,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虞帝急切辩解:“你为何就不明白朕的心?朕心里只有你一人,娶她不过是受关家所逼……”
女子似乎冷笑了一下,声音陡然激动起来:“那好啊,你休了她!反正你现在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她就没有价值了。”
“翎音!”虞帝的语气里满是震惊。
……
殿中争执的声音逐渐激烈,还有茶盏摔碎的响声t。关皇后一人靠在殿门外面,浑身发抖,捂着嘴几乎说不出话。
休弃……
原来,先前姐妹交心、和美安宁的日子全都是假象。姜夫人从没想过和她和睦共处,一直拿她当眼中钉、肉中刺。
亏她还想让出后位,甘愿伏低做小……
她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框,可还是跌坐在地上。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令她想要作呕,却又不敢发出声音来,只有生生忍住,一直忍到视线模糊,心痛如绞。
大殿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她听不清了,也无心再去听,心中脑中只有三个字在不断重复回响为什么?
她已经足够退让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难道一定要让她动手,主动去争去抢吗?
人一旦没了顾忌,心就会变得坚硬。关皇后站起了身,心痛逐渐麻木,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既然如此,日后便是各凭本事了。
她面上没了痛苦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镇静的麻木。
秋风萧索,殿外无人,关皇后终究没有进乾安宫,而是避开所有宫人的视线,扶着门框悄然离开了。
……
这段不愿回忆的往昔,一直以来都是扎在关皇后心头的一根刺,如今终于能够一吐为快。
她满心愤恨,恨声逼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你可有真心把我当作你的妻子,哪怕一日?你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姜翎音那个贱人,我不过是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关于她口中回忆的往事,尽管时间过去已久,但虞帝仍有印象,今日听闻后才终于解开困扰心头多年的疑惑。
“原来,那日你就在殿外。”
可是,他看向关皇后的目光不是愧疚,而是含着怜悯:“你真以为,她想让我休了你?”
关皇后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不由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因为狐疑而瞪大了,忆及过去,虞帝露出苦笑,既是自嘲,也是对眼前人的讽刺。
……
关皇后说得不错,当时,姜夫人确实对虞帝说了“休了她”这样的话,她听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是,这段对话并没有就此结束。
关皇后走后,两人的争吵还在继续。见虞帝沉默,姜夫人面露自嘲,黯然移开了目光。虞帝为难不已,但思虑再三,终究还是作出了妥协。
他从背后拥住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的,现在还不行……但我答应你,再过几年待形势稳定,关家势力渐弱,我便寻个由头将她废黜,到了那时,你便是后宫中最尊贵的第一人。”
然而,他没有如愿看见姜夫人露出欣喜的神情,恰恰相反,在听完他的话后,她猛地挣开了他,脸上失了血色:“你竟真的有了这样的想法?她也是你明媒正娶过门的夫人!”
自己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说出的偏激之语,却被自己的丈夫变作了彰显深情的许诺和誓言。因此,她失控了,厉声指责着他为何能这么无情、这么残酷,某一刻却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摇着头向后退,惨然笑了。
“其实,你根本就不在意谁做皇后吧?你只是想看两败俱伤的局面发生罢了,争抢破头,血流漂杵……这样,就再也没人能威胁你的皇位了。”
虞帝被戳中了心事,不由脸色微变,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两人之间不过几步距离,却像隔着天涯海角。
殿外,枯败的枫叶簌簌而下,落得荒凉。
姜夫人背对着他,杏眼中含着悲悯的泪:“你这样做,是在同时羞辱两个在意你的女人,我怜悯我自己,也怜悯她。”
第125章 水战
多年以来, 关皇后从未忘记过听到姜夫人的话语时那阵锥心的痛,自此,除去姜氏、坐稳后位, 几乎成了她半生的执念, 可她哪里能想到,背后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姜翎音从来没有想过对她不利, 当时之所以说那些话, 也只是因为对虞帝太失望?
关皇后如遭雷击,第一反应是虞帝在骗她。于是,她慌乱想就这样顺着自我麻痹下去,却又难以控制地回想起当年的情景, 让她心里固执的念头变得摇摇欲坠。
没有争斗的时候,她和姜翎音明明还可以坐在一起绣花、共同算一本账簿……那样美好就是因为太美好, 她急切地想要忘却, 那段记忆却顽固地留存在她脑海里,经年不散。
她还记得,自己和姜翎音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是一个严寒的冬日。
那时前朝未亡, 新军刚刚攻进玉京, 外面战火连天。她被送出玉京避难, 来到虞家名下的一处别院, 大门一开, 风霜裹挟着飘舞的雪花一同涌进去。
雾气弥漫中,她眼前终于变清晰, 看见院子里的台阶上立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袄,丫鬟仆妇都簇拥在两侧, 她却好像孤零零的,面容清冷又静寂。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姜翎音,自己夫君的原配正妻。
思及此,她不知该怎样面对,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愧疚,抑或二者兼有。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阶上的女子只是安静地望了望,随后便吩咐仆妇:“雪又大了,带夫人回院子歇息吧。”
这种态度,既不敌视也不热切,仿佛只是友善的疏离。
她见状意外,下意识上前追了两步,接着嘴比心快:“你不怪我?”
她没说清楚,但要“怪”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世间夫妻举案齐眉,岂有一夫二妻之理,这种情况无论放到什么时候,都是荒唐且不合规制的。
是时风声呼啸,漫天飘雪。
姜翎音回房的脚步停下了,却没有转身,背影一如方才那样孤寂,轻声留下了一句话。
“这不是你的错。”
……
破旧的青纱帷幔被穿堂风刮得摇曳不止,幽暗的烛火映上去,仿佛一片狰狞的鬼影。关皇后形容枯槁,口中机械地低喃。
“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
她双唇剧烈地震颤起来,突然不顾一切地朝虞帝扑过去,钱顺海等人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去护驾。
混乱里,关皇后被人推倒在地,愈发显得狼狈不堪,心头却一瞬间明晰了,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
是了……像姜翎音那样通透的女人,连被人生生夺去一半夫君都能看透,又怎么会在意一个靠争抢得来的后位呢?
“哈哈哈哈”
关皇后没有起身,就那么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满脸都是凄凉的泪。
这么多年,她汲汲营营为自己和家族筹划,一刻都不敢停歇,到头来竟是一场自娱自乐的独角戏。
黄昏的光从门缝中斜射进来,她神情恍惚,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心劲儿。虞帝心情复杂,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
在侍卫护送下,御驾离去,殿门缓缓关上,带走了最后一缕偷来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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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朝廷又有大批官员被卸职降罪,许多政务公文便堆积下来,亟待其他人处理。于是,近日朝中忙成了一团,众臣皆分身乏术,恨不得长出四手四脚才好。
萧绍在霜风别院被关了太久,如今官复原职,该处理的事务竟一样没少,全都原模原样地堆进了他的书房,放眼一扫,既有来自淮州大营的军务,还有光禄勋的各项琐事。他没办法和虞静央腻在一起,最近一口气在府上忙碌了两三日,直至今日才总算看完手头的所有事务,得了个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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