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你可曾感受过濒死的感觉?”
虞静循问。从知道真相的时候开始,他就叫不出那一声“母后”了。
何必再虚情假意下去?反正,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段母子情谊有多么浮于表面,在关氏一族眼里,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只可以肆意摆弄的木偶。
“你这是什么意思?”关皇后不知他这样问的用意为何,狐疑道。
虞静循没有回答,神思木然,心中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五年前,他身中乌砂剧毒,躺在病榻上人事不省,那种性命垂危的感觉,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时,他撑着一丝气息,持续的高热灼烧着心智、挤压着五脏六腑,好不容易咽下去的汤药被全部吐出来,又要立刻灌进去新的。除了身体上的痛楚,还有精神上的屈辱,那种绝望和痛苦的感觉,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
他就那样强行撑着,御医不给他解毒,而是一直用参汤吊着命,直到虞静央的和亲圣旨下来。在睡意昏沉、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仿佛看到自己来到了一处雾气飘渺的无人之境,抬起头,隐约看见前方有团柔和的白光,好像有人在耐心地指引着他,引诱着他。
他知道,那是来自鬼门关的吸召、奈何桥的接引,那种飘飘欲仙的轻松之感,名为死亡。
像乌砂这种剧毒的药材,即便毒性最终可解,依然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虎毒尚不食子,可讽刺的是,虞静澜那个皇后独女、一直以来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嫡公主,竟和他有过同样生死一线的经历。
关于其中再多的细节,虞静循已不愿再想起,拖着经年累月疲惫不堪的身子,缓缓向大殿门外走去。
“我累了,不想再斗下去了。”
他的声音极轻,消散在风里。
关皇后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神后勃然大怒,不顾仪态上前几步:“你想收手就收手?晚了!你只能继续斗下去,除非我们一起死!”
她目光凌厉,远远对着虞静循高喝,后者却没有回头,那道孤寂的背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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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静循从皇宫离开了,吴王府大门敞开不过半日,如今又再度紧闭。没有人知道坤宁宫那天发生了什么,所有可能传出去的消息,都一一被关皇后埋进了土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距离虞静延和萧绍被发落的那天,至今也有将近一个月了,可天子始终没有发话,众人不敢出面求情,只有继续远远观望。
是日,玉京风和日丽,比起前段时间阴沉沉的天气不知好了多少,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地上,使冬日里的寒气也被驱散了不少,虞静央和祝回雪来探望长公主,索性留下来一同用午膳。
后花园里有一处活泉鱼塘,水温得宜终年不冻,现下时辰还早,两人闲来无事便在外面赏鱼,一时颇为悠闲。祝回雪拿着一包鱼食,对虞静央道:“先前南江使团驻留玉京时不老实,疑似与皇宫中人暗中往来,而且防备缜密。现在想想,坤宁宫一直不想你留在大齐,暗中做的小动作也不少,未必与此事脱得了干系。”
“我已经让晚梨去收集证据了。”虞静央道,关于晚梨和梨花寨的事,她也已经悉数向祝回雪坦白。
一国之母勾结他人行卖国之事,是何等的丑闻,她本念着皇家的颜面,不想将这件事公诸于众,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既然她们与关氏一族的冲突已不可调节,只要能铲除这颗眼中钉,保虞静延和萧绍无虞,再极端的事她都可以做。
虞静央眸子里满是决然,将一把鱼食撒进池塘,数十条红锦般艳丽的鲤鱼霎时间拥了上来,在水面荡起波澜。
第117章 套话
“我在里面陪乐安写字, 你们两个倒是会躲清闲,我若再不出来,恐怕你们就要背着我偷偷溜走了吧?”
一道爽朗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来, 虞静央和祝回雪回头一望, 长公主不知何时出了内殿,正向她们的方向走来。
两人露出笑意, 纷纷搁下鱼食, 几步迎上前。虞静央卖嘴道:“哪能呢?我就馋姑母这儿的一口山楂奶酥,可是非要等吃着才舍得离开。”
长公主听罢哼笑:“你就馋着吧,今日我全拿给乐安吃,没有你的份。”
“乐安可从不跟我抢东西。”
虞静央弯起眼睛, 和祝回雪一左一右簇拥着长公主,三人沿着池塘边游逛, 一边说着话, 走了一段路,祝回雪似是随口提起:“听闻南江现在正大肆屯兵,又突然在边境诸城高筑城墙,怕是图谋不轨, 为护江山安稳, 我大齐应该也要有所防范了。”
“西戎军才从南江撤出去不久, 他们就敢对大齐发难, 不知天高地厚。”虞静央嗤道。
现在的南江朝局动荡, 百姓怨声载道,王室不在改善民生、平息民怨上下功夫, 反而想利用战争转移内部的矛盾,实在可笑。
祝回雪轻叹:“话虽如此,可百足之虫, 死而不僵,我们不能放松警惕。倘若一朝开战,还不知我方朝中会调派哪里的军队。”
“如此说来,便是淮州军最有可能了。”
虞静央若有所思,一想到眼下萧绍的处境,苦笑了一下,“可现在主帅还被囚禁着呢,别说整军点将了,他连去淮州都做不到,怎么出征?”
“如果真的快要打起来,陛下要派遣淮州军,肯定会提前把继淮放出来的。”祝回雪安慰道。
听罢,虞静央好像看到了希望,眸子亮了亮:“当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被夹在中间的长公主却始终一言未发。虞静央按捺不住,试探地问:“姑母,你说是不是?”
“……”
面对如此拙劣的小把戏,长公主难得沉默了半晌,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却不善:“你们倒是出息,学会套我的话了?”
“这怎么能是套话呢?”
见目的被戳穿,虞静央立马反驳,满脸无辜,祝回雪也在一旁跟着帮腔:“我们消息闭塞,与其盲目地瞎猜一气,还不如问问姑母呢。”
两人配合默契,明显是早有预谋。眼下朝中确有南江异动的消息,但他们只是修筑城墙、招兵买马,尚且没有对表现出明显的开战倾向和敌意,因此大齐需提高警惕,但事态未明,便没有必要草木皆兵,只是下令增加了戍边的驻军加以防守。
她们费心思提起这件事,其实哪里是挂心这八字还没一撇的战争,无非是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朝廷现下待虞静延和萧绍的态度罢了。
长公主佯装愠怒地在她们之间扫了两眼,道:“要是陛下真的因为战事把他们两个放出来,到时候继淮挂帅出征,大齐局势动荡,你们难道就欢喜?”
这下虞静央和祝回雪都安分了,低着头不说话。长公主哪里不明白她们的忧虑,心中无奈,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毕竟两人年纪尚轻,眼见自己的兄长和心上人被囚,至今结果不明,要是沉着冷静不动如山,反而会令她感到诧异。
长公主暗暗叹一口气,终是松了口:“行了,别再拐弯抹角了。现下朝中的局势你们也看见了,延儿和继淮被囚禁着,但关家也没有落着好,至于陛下是如何打算的,我也揣摩不清,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哪怕只是为了制t衡,陛下也不可能让延儿和继淮一直落魄着,总有一日会放他们出来。”
话虽这么说,可究竟要等到何时呢?
两人听了点头,但都沉默着没有吭声。关家在明面上获利不明显,但如今的境遇到底比他们好得多,意味着拥有更大的自由和主动权,反观他们,倘使这种劣势一直持续下去,终有一天会积重难返,到了那时,就算霜风别院的囚禁被解除,他们也难以再与吴王一派对抗,只有苟延残喘罢了。
长公主知道她们心中所想,虽然同样担心,可她能力有限,在天子圣旨面前也无法做什么,只有宽慰道:“霜风别院虽然偏僻狭窄,但胜在远离动乱,那些侍卫亦不敢苛待他们。你们也别太担心了,就算心中咽不下这口气,也不可过分激进,做出损伤自己的事来。”
“走吧,乐安还在里面练字呢,你们就陪我散散步。”
说完,她兀自拉着两人向花园去,虞静央和祝回雪没法拒绝,依言跟着她一起走,缓缓穿过长而宽敞的游廊。
……
冬日百花零落,连那常年翠绿的四季青都垂头丧气的,后院花草已不丰茂,唯红梅开了满枝,吹面而来的冷气仿佛挟着浮动的暗香,格外怡人。
“桥到船头自然直,不说那些烦心事了。”
走在梅树间,长公主有心安抚两人不安定的心情,主动转移话题,问:“你和继淮单独在外那么久,现在如何了?”
说着,她看向身边的虞静央,后者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随即面色微赧:“姑母,你怎么还操心这个……”
见虞静央面带绯意,长公主神色戏谑,了然之余也安心了。两人因故分离多年,情路多舛,尤其是阿绥受了许多苦,这些都是她看在眼里的,如今终于又见到他们感情稳定的模样,她自然欣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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