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继续在园中散步,长公主没再追问,却不免露出笑意,徐徐回忆道:“当时你与南江婚盟未除,他急得跑去乾安宫自请出征,最后硬是领了五十鞭。那时我就知道,他对你用了死心眼,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的,脾气一上来,能把整个玉京搅得天翻地覆。”


    再度回想起往事,虞静央已没了当时的震惊和急切,只觉得哭笑不得,于是也跟着翘起唇角,眸中含着暖意。


    那时南江人不断加码,形势于她不利,她留在府上观望,自以为考虑到了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故,却没有料到萧绍会突然入宫,不计后果求到了父皇面前。半夜来到公主府的时候,他正发着高烧,面色惨白,背上一片血肉模糊,惨烈的鞭伤痕迹至今思及尤在眼前,实在触目惊心。


    “要是我及时收到消息,当时定会拦下他进宫长跪,也就不会让他受刑了。”虞静央轻道。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又气又急,也曾责怪萧绍做事冲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可当她冷静下来,这股气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他有什么错呢?只不过是太想留住她,一时没了分寸罢了。


    四下清净,园中梅花盛放,幽香隐约,令人心下安宁。长公主感慨道:“有的时候,人失去理智就是一瞬间的事,只要那一瞬来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别觉得继淮孩子气,这种小辈的伎俩,不是连你兄长都用过吗?”


    如此道理,虞静央何尝不知。为达目的甘愿长跪不起,听起来仿佛是类似于死缠烂打的糊涂做法,而他们之所以选择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愚蠢,是因为私心里还将父皇当作亲近的长辈,而不是那个无上威严的君。


    提起虞静延曾经做过的事,虞静央不由也笑起来,故意揶揄地瞄了一眼另一边静听的女子。


    祝回雪被姑侄俩之间的哑迷弄得云里雾里,随后又被意味深长地望了望,于是更觉得诧异。


    难道长公主口中说的那件事和她有关?


    “殿下也有事跪求过父皇?”


    祝回雪没忍住,问道,不成想长公主和虞静央听了都怔了怔,然后对视一眼,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意外。


    虞静央意识到不对,感到不可置信极了,试探地问她:“怎么可能?嫂嫂,你竟然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究竟是什么?”


    “当年哥哥求父皇赐婚的事啊!”


    赐婚?


    祝回雪的脚步停下来,彻底愣住了,半晌回不过神,第一反应是她们在开玩笑。什么意思,难道当年她嫁入晋王府,居然是虞静延一手促成的?


    这个念头一入脑,立刻就被祝回雪否定了。成婚之前他们两个素不相识,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虞静延怎么会独独青睐于她,还特地去父皇面前请求赐婚?


    长公主阅历丰富,见她如此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这个傻小子……敢情这些年,他都一直瞒着你。”


    提起虞静延,平常见他皆以沉稳老成的模样示人,朝中众臣也说他聪明果决,殊不知就是这样一个被人盛赞的皇子,在感情上竟胆小至此,对自己亲自求来的正妻迟迟不敢坦诚,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过了好几年。


    长公主好气又好笑,当下也不再帮着隐瞒,而是决计慷慨一把,把当年的往事全都告诉了祝回雪。


    第118章 苓山


    昭宁十四年, 皇帝加封诸子为王,虞静延作为最受器重的皇长子,原本的封地又被外扩一倍, 将整个晋州全部划成了其治下之地, 一时势头正劲,倍受朝野上下的关注。


    是时, 虞静延离及冠不过一年之期, 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于是一众想要趁势投诚的大臣蜂拥而至,全都盯上了晋王府的后院。对此,虞帝顺水推舟, 为长子择选出几位合适的正妻人选,并召其到乾安宫相看, 没想到虞静延入了宫, 却没有立刻进殿,而是停在前院的石阶下,二话不说撩袍跪地。


    宫人忙进去禀告,虞帝得知消息, 没过多久就从殿中走出来, 诧异地问他这是何意, 虞静延答道:“儿臣不愿在名册中择选正妃, 求父皇收回成命。”


    “为何?”


    “儿臣……儿臣已有心属的女子。”


    说完, 他俯首叩了下去。虞帝听后大为意外,几番追问之下, 终于得知了那女子的身份,原来是祝太傅膝下的长孙女。


    祝家代代文士辈出,乃是声名极好的大族。钱顺海跟在虞帝后头, 适时提醒道:“陛下,祝家大娘子在京中素有才名,年纪也同大殿下相仿,只是生母并非当今祝夫人,乃是庶出……”


    虞帝本以为虞静延这次前来有什么大变故,原来只是小事一桩,思量片刻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对虞静延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你若实在喜欢,待大婚过后,朕将她赐给你作侧妃便是。”


    “儿臣此生只愿娶她一人,若要她做妾,儿臣宁愿离她远远的。”


    阶下的虞静延听了,却没有欣喜谢恩,而是抬起头,目光殷切:“君无戏言,父皇曾经答应过母亲的,许儿臣和阿绥日后嫁娶随心,不受政治联姻所迫。”


    经他一提,虞帝也回想起了过去的誓言,心中百味杂陈,复又生出了久违的愧疚感,可在大庭广众下被驳了面子,还是难免心有怒气。


    他脸色微沉,道:“祝家虽有好名声,但在朝中并无实权,可不是个得力的岳家,你要想清楚了。”


    虞静延拱手,再度磕头下去,浑身姿态就写着两个字“坚定”。


    “儿臣明白,且心意已决,求父皇允准。”


    见他铁了心坚持,半分不肯退让,虞帝气不打一处来。对于皇子来说,一个握有权势的岳家能够带来的助力是极大的,可偏偏他拎不清孰轻孰重,执意要为一个女子放弃脚下已经铺好的大道通途,如此糊涂。


    “朕再考虑考虑,你先退下吧。”说完,虞帝拂袖回殿。


    许是深知父亲的态度,既然这样敷衍,最后多半就不会答允。所以,虞静延没有离开,依旧留在台阶下,从午后一直跪到了日薄西山之时,隔着一道门,虞帝始终在殿中处理政事,当真没有理会他的长跪,更没有派人出来传一句话。


    父子两人就那么无声对峙着,谁也不肯妥协后退,直到长公主有事前来,才发现院中跪着个高大的人影,挺拔的脊背半点都不肯弯。


    ……


    长公主声中带着怀念,不疾不徐回忆着当年的事:t“当时我劝了陛下几句,可陛下正是怒火上头的时候,怕也没听进去我的话。也不知延儿跪了多久,第二日一早,我便听说乾安宫下来了圣旨,给你们两人赐婚了……”


    祝回雪立在原地,手脚都发了僵,一贯温和的面上满是错愕和茫然,逐渐听不见身边人的声音了。


    她回想起当年接到赐婚圣旨时的情景。那天正值傍晚,天边漂浮着几片彤云,传旨的太监去后,祝府上下无不欢天喜地,如宝贝一般捧着那纸黄绢,同龄的妹妹们有的艳羡,有的嫉妒,唯独她怔怔立在原地,被这一道旨意砸得头晕眼花,不知胸中喜悲。


    她该悲伤吗?不知怎样受到了天子的青眼,就这么被许配给了晋王,不是什么侧妃良娣,而是当家主母、皇子正妃。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她能够得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那么,她该欣喜吗?原本已经定好的青州之行因此彻底泡汤了,她自由自在的日子,也许从今日开始就一去不复返了。


    圣旨一下,一切就都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由不得人说愿或不愿。那天晚上,祝回雪把自己关在房中,彻夜未眠,尽管不得已,却还是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她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权高位尊、却和她完全不相识的男人。


    从今往后,她想在皇家好好过下去,就必须收敛天性,套上一层温婉娴静的躯壳。


    嫁入晋王府后,祝回雪真的这样做了,努力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最合格的内宅妇人的模样。令她庆幸的是,虞静延是个极好的主君和丈夫,平常不多干涉她的事,言行皆给足了她这个正妻面子,如她先前担心过的诸如宠妾灭妻之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六年之间,他们的关系从相敬如宾,到后来的称得上琴瑟和鸣,现在,即便虞静延在她面前冷脸生气,她也早已不再惧怕,而会主动上前拉住他手,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在祝回雪眼里,他们能有如今的模样是因为相处日久,才逐渐在磨合适应的过程中确认了对彼此的感情,可是现在,摆在面前的真相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嫁给他,竟然真的不是帝后指婚,而是他苦苦求来的……


    怎么可能呢?


    祝回雪不是一个喜欢妄自菲薄的人,但也不会盲目自信自满,论及身份,她的确没有成为晋王正妃的资格,不然陛下也不会迟迟不肯答应虞静延的请求,起初也只是许诺让她做侧妃。


    既然家世不足,两人之间也从无交集,他又是为何要执意求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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