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的疑问,关皇后未语,神色依然很是平静,随手把用过的剪刀交给侍奉在身边的女官。
虞静循却从她的沉默里听见了答案,瞳孔开始剧烈地颤抖:“所以,当时虞静央她们说的都是真的,是吗?宣城的私兵营真的是你们所为!”
“这根本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晋王倒了,萧绍也跟着失势,是我们斗倒了他们。”
尽管被揭穿了秘密,关皇后也并不慌乱,反还露出个笑。虞静循步履凌乱走到她面前,呼吸急促:“豢养私兵罪同谋反,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关家的势力没有布满靖州,却在宣城建了座私兵营,其目的昭然若揭。幕僚急匆匆赶到府上禀报的时候,他原本还不肯相信……这么多年来,他孝敬皇后,礼重关侯,时时刻刻顺着他们的意思行事,可就是这所谓的“母族”族人,都背着他暗地里做了什么事?
在虞静循戾气冲天的逼叱下,关皇后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神情变得阴沉。
抄家,灭族?
她逼近虞静循,厉声道:“那又如何?从古至今,哪一个簪缨百年的士族没有自己的亲兵,为防他日走投无路,自然应该有所防范!只恨我们疏于防备,才让畔山军营遭人揭发,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关氏一族繁荣至今,何曾有过败落的时候,可是如今他们遭天子猜忌,地位已经岌岌可危。关府寿宴的那天,一干人在姜琮解毒后尽散,唯有她不敢离去,跪在天子脚下苦苦辩解,诉说着晋王一党的目的和野心,虞帝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动容,听其意思,竟是打算作壁上观,任由关姜两族互相残杀。
“现在关府已然深陷此局,你们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外面又众说纷纭,你要朕如何保全?”
关皇后没想到他会如此无情,一时愣在原地。虞帝望了她一眼,冷哼道:“皇后,朕不管士族怎样勾心斗角,只求一个朝中安稳,各方势力平衡。若关家已经不中用,朕大可另行扶持他人。”
言罢,他拂袖离去。寒风穿堂而过,关皇后跪在殿下,先是打了个颤,一阵彻骨的冷随之而来,心也变得僵而麻木。
今日之大齐已非昨日,天子也不是当年需要借兵借粮的天子了。
虞帝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尽头,她却没起身,缓缓拜了下去,额头贴上冰凉的石阶。
“妾身定不负陛下所望。”
……
在外人眼里,吴王与关家同气连枝,是他们支持并拥立的对象,但除了这一层身份,虞静循更是大齐的皇子,怎能容忍心怀不轨之人图谋动摇大齐江山,更别说这个心怀不轨者,正是同他密不可分的“母族”。
“大齐是虞家的大齐,你们想反吗?”他双唇颤抖。
这里没有旁人,关皇后不再掩饰什么,冷冷勾起嘴角:“没有关家,何来虞家的大齐?你合该庆幸,自己成了本宫看中的皇子。”
庆幸……
死寂的炭灰飘出铜炉,好似鸿毛一吹即散,虞静循神思有些恍惚,心中是止不住的自嘲。
是啊,他能有今日,全靠关氏一族的拥护和托举,若没有他们,或许他永远都是诸多皇子中最默默无闻的那一个,只能龟缩在角落,一辈子都不会受人关注。可是现在风光无限的现在,他就真的过得如意了吗?
第116章 木偶
八岁的时候, 他被皇后选中,终于从冷清的皇子所搬了出去,在偌大的皇宫中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宫室。他被领到坤宁宫、关侯府, 一一拜见新的“母亲”、“祖父”, 再后来,他也有了同那三位天之骄子一起玩耍和读书的机会……许多年后, 他在朝中崭露头角, 逐渐拥有了权势、地位。大皇兄的家世、能力无不优越,拥有一众老臣的支持,而他得到关氏一族的倾力支持,也不负众望地迅速崛起, 直到能与自己过去仰望的兄长并肩而立,甚至分庭抗礼。
一个强有力的母族这是虞静循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幸福, 甘愿为此丢弃全部的自己, 结局却是一无所获,满目凋零。
“我本以为你们调运吴州的矿石,只是为了走私之后从中盈利,可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那些矿石是被你们拿去铸造军械的, 还是以我的名义。”
想起幕僚调查过后呈回来的证据, 虞静循无力地扶着桌角, 眼中已没了惊愕, 只有木然。
吴州是他的封地,就像父皇会因宣城私兵一事发落虞静央一样, 倘若吴州出事,一切罪责也将在他头上清算。如今姜家与关家彻底交恶,虽然虞静延和萧绍被囚, 但等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必不会善罢甘休。
矿石、军械……他能发现的线索,其他人也能发现。现在,他离万劫不复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区区这点小事,算在谁人头上又有何分别。”
关皇后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神采,发凉的指尖抚上他脸颊,仿佛真如爱子的慈母,“从宫中无人问津的二皇子,到如今风光无限的吴王,循儿,你熬了多少年,本宫就熬了多少年……好在现在,我们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了,你不高兴?你知道关家为你做了多少事,本宫苦心孤诣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你铺路!”
“五年前虞静央被逼去和亲,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吗?”虞静循忽然问。
“自然。若她留在玉京,不仅晋王和萧家的关系密不可分,我们也无法在靖州部署势力,如果畔山军营还在,现在也算为我们留了一面后盾”
突然意识到什么,关皇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得意的神情也僵在了脸上,转而露出不可置信。虞静循死死盯着她微颤的瞳孔,脸上是绝望的灰白色。
果然……
他直起身体,一步步向面前人逼近,眸子写着的全是偏执和恨意。关皇后被他现在的模样吓住,被迫向后退,最后踩着了自己繁复的裙边,仓皇倒在了身后的圈椅上。
“大皇兄并非鲁莽之人,为何会选在关家寿宴上演一出给自己人下毒的好戏,明眼人都看得出此局拙劣,他会不知道?他们这样做到底是愚蠢,还是刻意为之,就为了复盘五年前那件事的来龙去脉?皇后,当年在我和虞静澜的酒中下乌砂剧毒的人,到底是虞静央还是你!”
虞静循越说越激动,最后朝着关皇后大吼出声,好像一只囚于笼中的困兽,疯狂又迷茫。
自从被记在关皇后名下,虞静循自问对待关家上下恭敬备至,在朝中更是事事俯首帖耳,从未有过违抗悖逆,他清楚关姜两族深重的矛盾,也知道关家这样培植抬举他的目的是什么,所以知情识趣,竭尽所能地扮演好一个听话的傀儡,唯有不可避免地卷入腥风血雨之时,面对昔日敬慕的兄长,他始终无法做到毫无波澜地听从指示,对其拔刀相向。
他来回纠结着、痛苦着,直到昭宁十九年得知了那桩下毒案的真相,所谓血脉亲情、德行良知,终于被他彻底抛却了。可是现在五年之后,在他已经做尽违心之事,几乎已经成功催眠、麻木了自己的时候,却恍然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相,恰恰是完全颠倒了的事实。
掩藏多年的秘密竟然暴露了,极度震惊过后,关皇后从慌乱中迅速镇静下来,怒道:“谁在你面前嚼了舌根子,虞静央吗?你竟然相信她的”
“回答我!”
见皇后顾左右而言他,虞静循当即打断,歇斯底里的声音盖过了她。其实答案究竟是何,他心知肚明,因为事实早就已经摆在了他眼前,如今问这无用的问题,只不过徒然求一分未亡的希望罢了。
殿中一片沉默,只剩下窗外冷清的风声。半晌过去,虞静循陡然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脚下步履跌跌撞撞,身形萧索。
可笑,真是可笑……
冤有头,债有主t,他以仇恨支撑着自己向上爬,依附自以为能够助他报仇的人,却没想到那个真正害他性命的人,原来一直就在他面前。
眼前人的状态不复往常,形容几近疯魔,关皇后微微慌了神,几步拦在他面前,急叱道:“那时放进酒里的剂量恰到好处,救治亦及时,本宫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岂会眼睁睁看着你和澜儿因此送命?如今事已过去那么久,再纠缠下去毫无益处,你若不蠢,自然该知道如何抉择!”
虞静循无力地闭上眼,这一刻甚至生出了逃避的心思。五年前,关家做局逼走虞静央,不费一兵一卒便使晋王一党自顾不暇,因此疏于防备,继而给了他们扩张势力的机会,在众人看来,这是一场重创对手的全胜之局,也使他在争储夺嫡中受益极大。
可是,若他早就知道下毒一事并非虞静央的手笔,还会不会加入前朝的党派之争,与曾经要好的兄妹形同陌路,互相残杀?
如果他根本没有被关家看中,也从未插手那些纷杂的政事,一直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闲散皇子……结果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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