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参与朝政不多,不知能不能察觉出来。”
思及此,萧绍愈发心焦,把滚到脚下的石子踢到一边。虞静延一叹,道:“希望她们都量力而行,莫要走险。”
话虽这么说,但萧绍深知虞静央的性格,恐怕不会那么令人省心,听罢只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但愿吧。”
萧绍和虞静延一样,都不喜欢这种把命运交给他人的感觉,尤其是当“他人”是自己在意之人的时候,便又多了几分怕她们受伤的忧惧。
一阵冷清的风吹过,银杏叶唰唰而落,院子里的气氛也沉重了几分,两人喝着闷酒,身边已经放了两三个手掌大小的空酒坛。
过了一会儿,虞静延想起某事,主动道:“对了,我还忘了问你。你们当时在宣城抓住了黄三,阿绥要杀,你怎么也不拦一下?”
拦?你妹妹当时活像个炮仗。
萧绍心说你是没见到她当时的模样,反问道:“以她的倔劲儿,你觉得我能拦住?”
虞静延听后,果然不说话了。毕竟自家妹妹是什么样的性格,他其实最清楚了,就算南江五年磨去了她的一部分棱角,但这世上还有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片刻过去,他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妥协地叹气:“算了,杀便杀吧。若我是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应该也会忍不住动手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方才凝重的氛围被无形中冲淡了。萧绍就猜他最后会是这么个回答,单腿一屈,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了靠:“你们兄妹两个的脾气其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你掩藏得好。”
虞静延望他一眼:“哪里一样?”
“一样的爱憎分明,一样的倔,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能有她倔?”
虞静延回得很快,显然对这一评价并不满意,萧绍也不硬碰硬地同他辩驳,唇角翘了起来:“当年你向父皇求娶祝家大娘子的模样,我可都记得。”
“……”
这下虞静延是彻底哑口无言了。随着身边人的笑容越来越大,他也被这一句话弄得心服口服,失笑地摇了摇头,拿起酒坛同萧绍一碰。
没办法,有这件事在,他说什么话都得被堵回去。
然而,虞静延起初笑意明显,后来却逐渐勉强起来,不知怀着什么心事。萧绍坐在旁边,听见他低低道:“你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向她坦诚,她的反应是欣喜,还是生气?”
萧绍没听明白:“哪件事?”
“……”
一阵诡异的沉默。虞静延没吭声,自顾自灌了一口酒。
萧绍好像懂了一点,但又不确定,声音难以置信地稍稍抬高:“……你不会还没告诉她吧?”
虞静延还是没说话,少见地露出了心浮气躁的模样,转头到另一边,其实是默认了萧绍的猜测。后者心情复杂,已经无话可说,想到他这些年表面风平浪静,实则背地里暗暗踌躇犹豫不敢坦白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我现在觉得,你还不如你妹妹呢。”萧绍耸了耸肩。
不止倔一模一样,别扭的劲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115章 鸿毛(捉虫)
“你自然觉得她处处都好。”
虞静延笑了笑, 转而问道:“所以,你们两个进展如何了?别告诉我离京这么久,你还在嘴硬拒绝她。”
怎么可能。
萧绍在心里道。但他自然不会把两人在宣城和淮州的事全都说出来, 眼前的人可是虞静央亲兄长, 他要是真的和盘托出,指不定还得被当作带坏妹妹的混账, 挨一顿不能还手的打。
于是, 他扬了扬手中的酒坛:“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待眼前的风波过去,我就去陛下面前求赐婚旨意。”
这正是虞静延意料之中的答复。对他来说,一个是自家亲妹妹,一个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他站在原地, 眼看着他们分分合合好几年, 如今总算是快要修成正果,他怎能不为他们感到高兴?
虞静延露出笑意,想起少年不知事时二人争执不休的话题,难得幼稚了一次:“这么多年过去, 兜兜转转, 最后不还是要当我妹夫?”
“那我也不会叫你哥的。”
夜风渐起, 银杏叶簌簌飘舞着垂地, 如摇曳的金铃。两人会心一笑, 酒坛挨到一起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多年了, 该苦尽甘来了。不论从前遇过何等挫折磨难,现在都已随风消逝,不必再费心追寻, 眼下正经历着的危机,就是他们需要跨过的最后一关。
此后奸邪尽散,人人行舟顺水,万事通途。
“啪!”
随着几声连续的爆响,一簇接一簇的火苗自院墙外窜上天际,又相继舒展炸开,霎时间点亮了整片夜空,仿佛携着生生不息的温暖和希望。
火树银花在天边陆续绽放,绮丽的华彩落入人间,映满了院中人的眼睛。萧绍最先站了起来,仰头望着满天熟悉的焰光,面露怔然。
这烟花,似乎是他们从沅城离开时带的……
“是她!”
萧绍反应过来,眼前一亮,登时扔了酒坛,虞静延也一愣,旋即跟着他起身,快步走到院墙旁边,试图透过高大的围墙看到她们熟悉的身影,但终究只能为其所隔离。
院墙外,一辆马车停在树下,车帘由侍女掀开,祝回雪坐在里面,正笑盈盈地看外面的人忙活。虞静央身边跟着乐安,手里拿着火折子点烟花,绒线一燃,又连忙捂住耳朵,双双跑到远处。院子里,虞静延和萧绍看不见她们连蹦带跳的模样,却隐隐听见了两人欢快的叫声,于是心中暗藏的惆怅和忧虑也被驱散,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这是特意跑了一趟,同他们一起庆生来了。
烟花燃放的响声很快惊动了巡防的侍卫,一群人匆匆赶来后墙,没想到会看见虞静央几人。禁卫统领几步赶到她面前行礼,低首道:“卑职奉命看守霜风别院,此处不可久留,请三公主和晋王妃尽早离开……”
彼时烟火炸放的动静未绝,一大一小的身影仍玩得高兴。虞静央点着火折子,随口道:“本宫不过是想找片空地放个烟花罢了,又没有同什么人来往传信,哪里碍着统领的事了?”
按照职责,这座别院乃至附近的大片空地都是他们需要看守的范围,可虞静央的话又的确没说错。禁卫统领越发低首,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虞静央转向他,道:“你若不放心,大可留在这里看着。今日是本宫生辰,只要你将情况禀报明白,父皇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一众禁卫听了面露踌躇,纷纷动摇起来。虞静央贵为公主,身边又跟着晋王妃和天子疼爱的乐安郡主,纵使现在几人的境遇不比从前,但就如那天长公主所说的,天子身边起落之事常见,落魄者何时东山再起,得意者何时虎落平阳,在结局开演前全都是未知数。
思及此,禁卫统领心中有了主意,拱手应道:“是!”
就这样,后墙处的烟火继续燃放起来,堆叠的火苗化作碎星光点,争先恐后地雀跃在天空中,禁卫安静地守在不远处,直至虞静央带着乐安玩尽兴,放完了所有带来的烟花。
是时天边华彩未散,银杏叶随风而落,几片洒落墙外,几片飘进院中,如蝶影般招摇纷飞,仿佛一场为公主生辰而起舞的盛大谢幕。
月色澄明,衬得夜色愈加深沉。马车行驶起来,缓缓越过一棵又一棵粗壮的树木,即将拐弯走远的时候,虞静央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坚厚的别院高墙。
兄长,阿绍,等着吧,我一定会救你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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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吴王大婚在即,朝野上下一片庆贺之声,然而,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吴王本人却显得没那么热切,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不见客,唯有幕僚侍从频繁出入其中。就这样沉寂了将近半个月,是日,虞静循终于现身,却是一路直入皇宫,气势汹汹冲进了坤宁宫的大门。
“殿下,殿下留步!”
“殿下,娘娘正在歇息”
虞静循的神情是死一样的木然,一张脸白得吓人,唯有脚步始终没有停,一众宫人见了心中打鼓,于是更加怵了几分,一边忙着阻拦,一边却不断地后退,最后还是让他进了殿。
大殿里,关皇后正在桌前修剪花枝,听见动静也t没有回头,虞静循盯着她,摇摇晃晃地走进去,一开口声音嘶哑。
“宋长祺死了。”他道。
言讫,花桌旁那道华服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初了。
随着“咔嚓”一声,关皇后剪断一枝枯叶,这才慢条斯理转过身,淡漠的反应仿佛早就对这一消息有所准备:“死了就死了,你慌什么?”
“为什么?”虞静循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为什么要杀他?你们不是说,之前同他联络只是为了捕猎白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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