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虞静央仔细回忆着,韩先生的声音模模糊糊在耳畔响起,令她脑中灵光一闪。


    放眼整个大齐,除了玉京,宣城就是她去过最多次的地方,因此她对当地的方言还算熟悉。忆及当日,姚恒等人操着的确实都是寻常的宣城口音,有的人稍有出入,或许是因为他们来自宣城附近的城县,也正好同户籍中的记载对上了。唯有这个韩先生,尽管他有意掩藏,但说话时仍带有北方味道,听起来明显不是靖州人氏,反倒像丹州、玉京一带的人。


    虞静央蹙着眉,心里逐渐出现了一个隐约的念头t。


    呼呼的风声渐响,房门从外面打开,是萧平和萧杰回来了。两人行过礼,快步走到桌案前禀报:“殿下,靖州传回了信,朝廷派去的军队于三日前进入宣城,已经将畔山军营彻底捣毁了。”


    朝廷的速度果然快,就这样轻易地拔除了隐患。虞静央站起身,急急问道:“姚恒那些人呢,全都死了?”


    萧平道:“主将姚恒及其座下副将被抓捕下狱,重刑审讯只供出个都尉蔡升,但蔡升在兵营被毁前夕就已经畏罪自裁,所以算是一无所获。姚恒他们现已全部被处死了,不过,当时我们见过的那个姓韩的军师不在里面,他在朝廷大军到达宣城之前就已经潜逃,现在不知所踪。”


    和她想得一样。


    虞静央手撑在桌案上:“我问你们,关家或者吴王手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幕僚心腹?要那种行事神秘,来历不明,你们也没有见过的。”


    明明正说着畔山军营的事,两人都觉得奇怪,不知她为何会突然这样问。萧平认真回忆了一番,迟疑道:“殿下是怀疑什么吗?不过,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他没有想起符合虞静央要求的人,萧杰却突然“欸”了一声,插话道:“怎么没有?前几年三房关渭的手下不就有一个,听闻智谋过人,只是身子虚而瘦弱,从未在外露过面,不过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有可能是死了。”


    “你知道此人的名字吗?”虞静央立刻问。


    萧杰不疑有他,点头道:“以前将军派人留心查过,别的没查出来,但名字还是知道的,好像叫韩”


    一个“韩”字刚出口,他福至心灵般想到什么,蓦地呆住了。


    韩?


    萧杰猛地摇了摇头,第一反应是自己记错了,可绞尽脑汁回想一番后却又好像没错,最后紧张得不敢多说了。他慢半拍侧头去看身边的萧平,见后者脸色不对,更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韩筹。”萧平神情凝重,补上了那个未说完的名字。


    经萧杰一提,他也想了起来,更明白了为什么虞静央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畔山营那个来路不明的韩先生,很有可能就是就是韩筹。


    现在靖州州界四处都有大军把守,说不定关家的人现在也在找他,因此,姓韩的一定逃不出去。


    虞静央目光发沉,道:“立马给我们在靖州的人传信,不惜一切代价搜捕韩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14章 本性


    等到虞静央从萧府离开回到自己府上, 天色已近傍晚。晚梨提前接到传唤,就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归来很快走上前:“殿下。”


    虞静央点点头, 屏退众人, 拉着她进了内室。


    用过晚膳,虞静央饮着热茶, 微微走起了神。三天前, 苏昀说过的话始终萦绕在她脑海中,仿佛种下了一颗顽强的种子,短短几日就已经破土发芽,令她有所启发, 却也添了几分心绪不宁。


    私自开采、运输铜铁矿,用此铸成铠甲、兵器乃至钱币, 再借此经营私兵势力, 从中贪腐谋利……这是在苏昀猜测中关家的谋事路径,当私兵之事同矿运联系到一起时,她起初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思绪恍然通透起来, 可是后来静下心来再想时, 她却感到隐隐的不安, 其原因无非一人黄三。


    黄三帮关家做事, 却在姜氏的矿地多年, 怎会没有暗渡陈仓之嫌,而且这样的人有他一个, 就一定还有第二个。据她所知,黄三曾在管事高彭手下做事,而陇西矿地大量丢矿一案就是出自这个高彭手下, 另一边,吴州矿地也发生了同陇西如出一辙的矿产外流案。


    若说吴州外运的矿石是为了发展私兵势力,陇西也丢了矿石,又有关家的细作里应外合,那么……


    陇西的那些矿石,会去往哪里?


    两人坐在桌前,见虞静央一言不发,脸色却很难看。晚梨意识到她有话对自己说,轻声问:“殿下在为何事心烦?”


    虞静央回过神,苦笑着叹了口气。事实上,这只是她的思绪散发后产生的一个联想,八成是杯弓蛇影的异想天开,偏偏自己把自己想得入了迷,旁人越是不相信,自己就越觉得大有可能。现在晚梨问起,她却感到窘于开口。


    虞静央纠结一番,最后只道:“派人再去探一探陇西和吴州的矿地吧。”


    陇西是姜家的祖地,吴州却是关氏势力盘踞的地方,二者本是八竿子打不着。晚梨想到什么,脸色微变:“殿下,这两处有勾结?”


    “我不确定,只是疑心。”虞静央摇了摇头。


    她本不想怀疑自己的母族,可陇西矿地的漏洞至今填补不上,又查不出丢失的矿石去向何处,实在令人难以放心。另外,陇西是必定还潜伏着细作的,只是不知铲除了黄三与高彭之流后,剩下的会藏在何处,与关家的关系有多么密切,接下来又会对姜家做什么不利的事。


    这是个大隐患,如今若放任不理,日后终会成为刺向他们的刀。


    不论怎样,就当查一查让自己安心了。再者,她知道很久之前兄长就查过陇西的事,现在同晚梨的人一起合作,也许会有新的进展。


    只愿最后的结果是虚惊一场,不会像她猜测的那样糟糕。


    虞静央不会平白起疑心,而今让她去查,那就一定是得到了什么线索。晚梨会意,也没揪着多问,一口答应下来,扭头向窗外望了望,天色已经尽黑了。


    “今日是殿下的生辰,晚上打算去什么地方吗?”


    晚梨笑起来,其实心中早有答案。虞静央听后果然展颜,答道:“我去霜风别院瞧瞧。”


    其实从小到大的每一年,她都很期待自己的生辰,因为可以收到很多不同的稀奇礼物,得到所有在意之人的祝福,前几年忽略不谈,如今她回到大齐,这份期待便又从内心深处被调动起来。


    今年的生辰,她已经见过了姑母、嫂嫂、乐安、舅父一家,那两个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偏偏在这一天缺席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不来,她自会主动去找他们,即便面对面却看不到、摸不着,心也是连在一起的。


    这样就够了。


    ……


    霜风别院。


    今日是虞静央的生辰,萧绍没有忘,虞静延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也不会忽略,无奈双双遭囚,没有办法陪她庆生,甚至连封信也送不出去,就算有再多的想法也只有作罢了。


    夜色澄净,月上树梢,两人百无聊赖,并肩坐在小院里的石阶上饮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萧绍道:“这么多日过去,你我不在,朝堂上姜侯独木难支,关家恐怕要更加猖狂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他们或许得意,可父皇给予的荣宠和信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虞静延说着,平静地饮了一口酒。萧绍心知他为何会发出如此感慨,唯有暗暗一叹。


    不像虞静央自知事起就有长公主的疼爱,姜夫人仙逝的时候,虞静延刚满四岁,失了母爱,却徒留着一腔关于母亲的记忆,天子怜其丧母,依然如登基前那样将他放在身边亲自教养,因此,在诸多皇子公主里,他对虞帝的感情应该是最深的。然而随着大齐基业落成,年复一年,幼子变得年富力强,父亲却日渐迟暮,这份父子亲情受到权势的挑拨,也就不可避免地越变越淡漠了。


    被囚禁在别院的这几日,萧绍无事可做,最初的确闲得发慌,不过后来便渐渐习惯了。僻静的环境使他静下心来,有了回忆和复盘之前那些事的精力,心中也产生了新的猜测。


    他转移话题道:“我们去到畔山军营的时候,发现那里有齐军配备的新式盔甲,做工与官府铸造的一般无二。但玉京武器库中存备和运出去的盔甲每一笔皆有记录在册,我查了并无异常,所以,畔山营的那些多半是自己造的。”


    虞静延听后果然动了,皱眉看他:“可他们哪里来的铜铁?”


    问出口的那一刻,一个念头随之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初想时觉得很不可思议,之后却忽略不了了。铜矿、铁矿可不是随处都有的东西,但凡是发现了的矿坑基本都被官府掌控着,说起这个,前不久不就有地方出过事吗?


    “你是说,吴州?”虞静延目光沉了沉。


    萧绍颔首,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可不管t他们思绪如何敏锐,现在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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