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静澜被他一反常态的失控吓得不轻,好不容易挣开他的手,为了保命不敢再留在这里,只用吃人的眼神剜了他一眼,便踉跄着跑出了大殿。


    殿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了虞静循一人。他神思茫然地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自嘲般笑了。


    最应该信任的……


    他现在,还有能够信任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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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江与西戎边境,山崖险峻,风景奇崛。与南江王都的温暖湿润不同,此处地势极高,气候奇寒,附近的山顶上已落满了雪。


    远处,骏马奔腾的声音渐渐变大,扬起漫天的尘土。一队异域装束的男人出现在山路尽头,为首那人身形高大健硕,身后背着一张一人高的麂皮长弓,右耳挂着只银镶绿松石耳坠,却不见阴柔,反而显得贵气非凡,一看便知地位尊崇。


    临近正午,日头照在身上,缓解了沁入骨髓的寒冷。一行人速度放缓,逐渐走近,郁沧负手立在原地,勾起笑容:“可汗,孤在此侯你多时了。”


    “本汗行猎至此,没想到储君会贸然相邀。”


    走到南江众人面前,阿穆苏勒了马,却没有下来,“不过,储君和我能有什么可谈的呢……结盟、合作?据我所知,近日储君阁下在王庭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他说着,鹰隼般的目光打量着面前人,果真见郁沧衣角发皱,笑得意气风发,周身那股疲惫之相却藏不住。也是,失了妻室,搞砸了同齐国的盟约,如今父子猜忌、重臣离心、兄弟阋墙……遭遇如此境况,又有几人能得意起来呢?


    大厦将倾。


    阿穆苏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更浓了几分。


    郁沧笑着摇了摇头,淡然道:“身边的几个兄弟不安分罢了,算不得什么,倘若有了西戎的支持,孤很快就能东山再起,地位稳固。”


    来到这里之前,阿穆苏就猜到了他的意图,听后毫不意外。毕竟郁沧为人自大专横,如今却主动邀约他来此,对一个不久前才同南江交过恶的政权的首领笑脸相迎,一定是心里打着什么不小的注意了。


    “储君想要本汗如何帮忙呢?”阿穆苏饶有兴趣。


    郁沧走到他的马前,眸光阴晦:“齐国领土辽阔,鱼米丰饶,是一块极大的肥肉,可汗就没有想过分一杯羹吗?”


    这是郁沧深思熟虑后才会说出的想法。今年西戎发生了政变,朝中势力重新洗牌,独掌大权的左贤王索达也被枭首示众,阿穆苏彻底掌握了朝政大权。西戎人本性粗犷好战,他又亲政不久,必然有一番开疆扩土的野心,而且,索达率军讨伐南江、夺去云岭三州的功绩仍历历在目,现在的他正需要一场大规模的对外战争,以大胜证明自己的统军之能不比索达差。


    齐国撕毁婚盟,使南江的颜面扫地,倘若就这样不痛不痒地咽下这哑巴亏,天下人该如何议论他们?因此,南江与齐国必有一战,西戎隔岸观火虎视眈眈,既然如此,不如借力打力增加胜算,诱他们同入此局。到时候,齐国双拳难敌四手,要么等着国破家亡,要么重新订立和约,再度沦为他们的藩属国,就像五年前那样。


    等到虞静央满怀怨恨却又不得不再度回到他怀抱的那一天,他一定会当着她的面,亲手要了萧绍的命。


    第105章 慈父


    郁沧眼光愈沉, 恭维道:“齐国皇帝的淮州军再厉害,也敌不过西戎的铁蹄之师,加上我南江充足的粮草储备, 必定所向披靡, 待我们攻下齐国,可以宵山为界, 共治天下……”


    难怪郁沧特地跑一趟, 原来是打上了齐国的注意,看来他仍对盟约破裂的事耿耿于怀,还憋着一口气想要一报羞辱之仇呢。


    阿穆苏闲坐在马上,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长弓光滑的弓身:“储君让我西戎大军冲杀在前, 自己在后方不费一兵一卒,最后却想要将近一半的土地?未免有些太贪心了。”


    郁沧听后了然一笑, 道:“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事, 西戎出力多,自然应该得到更多利益,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得到这块肥肉,再论分割……”


    “不必了。”


    他还想继续说, 却被打断了。阿穆苏将大弓插回身后, 道:“远交近攻, 合纵连横, 这是中原人的道理, 但何人是友,何人是敌, 西戎到底还是分得清的。”


    “你什么意思?”见势不对,郁沧神色变了变。


    “西戎纵有铁蹄之师,也是刚刚洗劫了南江的军队, 储君阁下心胸宽广不计前嫌,真令人叹服,只可惜找错了人。”阿穆苏说着,唇角始终勾着一丝笑意,看起来甚为放松,实则夹杂着隐隐的轻蔑。


    他直起身子,缓缓开口了:“几年前,储君阁下因为自己的疑心太重,发落了齐国宣城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将她赐给了自己最宠信的大太监,这个侍女,名叫晚梨。”


    “这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怎么,莫非此女是可汗的旧识?”郁沧心中狐疑,问。此事他还有印象,但不知阿穆苏身在西戎为何会知情,还在这时忽然提起。


    阿穆苏嗤笑一声,青棕色的瞳眸映着毒辣的日头,随之转向马下站着的郁沧,如一只觅食的头狼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她没死。当时她逃了出去,你派人追捕,是我救下了她,可她说自己是齐国人,不愿随我回西戎,我便放她离开了。又过了两年,我在梨花寨最高处的阁楼上见到了她。”


    最高处的阁楼?如果没有记错,梨花寨那座阁楼坐落在梨花山顶,足以俯瞰整座山寨乃至同南江、西戎接壤的边境,是现在的大当家黎娘子的居所。


    起初郁沧没明白,站在原地愣了愣,半晌过去才勉强回过神,紧接着,一个不可思议也令他不敢置信的念头窜进脑海,然后不受控制地迅速成型。


    梨花寨……晚梨……黎娘子……


    那一刻,郁沧如遭雷击,从头到脚的血气都疯狂翻涌起来,先前一切说不通讲不明的令他诧异的事,都在此时恍然变得清晰明了为什么虞静央敢冒着被西戎军劫掠的危险投奔齐国军营,为什么她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自己派去玉京的使者,为什么梨花寨会与南江决裂,转而舍近求远去与齐国结盟……


    原来,黎娘子就是晚梨。虞静央的背后有梨花寨做后盾,她和黎娘子早就开始暗自联络,主仆两人秘谋着一切,促成齐国与梨花寨结盟,继而推动她与南江解除关系这些只是他能看到的,一定还有更多事藏在隐蔽处,就连最初西戎突然动兵袭击他们南江,也许都有她们的手笔。


    从晚梨逃出王储府的那一晚起,虞静央就已经有从南江脱身的心思了,她装作重病难医的模样,幽居避世,其实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噗”


    气急攻心之下,郁沧眼前阵阵发黑,疼痛难忍地捂住胸口,从喉中喷出一口鲜血,全都溅在荒芜的草地上。身后跟随的侍从大惊失色,忙唤着“殿下,殿下”簇拥上前搀扶,阿穆苏则嫌弃地拉起马缰向旁边避了避,唯恐血迹沾到自己心爱的马儿身上。


    眼见储君有恙,南江众人无暇顾及阿穆苏,后者也不急着走,而是驱马离得远远的,自顾自欣赏了一会儿混乱的人群。等到郁沧渐渐恢复过来,他才神情漠然,不紧不慢地道:“所以,不必再挣扎了,你没救了,南江也没救了。与其想方设法煽动战火好转嫁你们南江内部的矛盾,还不如担心一下,我会不会连同她和齐国吞了南江。”


    说完,阿穆苏掉转马头,带着一行随从臣下离去,高大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山路尽头。郁沧定定盯着远处,脸色惨白如厉鬼,满眼都是怨毒。


    他沉默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沙哑:“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孤欲亲征讨伐t齐国。”


    随从震惊不已,出言反对:“殿下三思啊!眼下齐国兵强马壮,我南江刚刚经过战事,若无西戎相助,如何能够……”


    郁沧甩开随从搀扶的手,怒喝道:“孤宁愿死在战场,做个孤魂野鬼,也绝不会做那些媵妾所生贱种的阶下囚!”


    自从使团从齐国铩羽而归后,他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左膀右臂的辅臣公然倒戈,一向只有储君可用的盘龙云锦,上次居然被他的父王赐给了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兄弟。如果再这样下去,属于他的储位迟早会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


    远处,高大壮丽的雪山不知何时有了重影,不停地晃动闪烁,郁沧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口中喃喃:“孤不会让他们安然留在王庭坐收渔翁之利的,大不了,临行前先毒死两个,再带一个上战场历练……就算曝尸荒野,也要有人陪着才行……”


    ……


    玉京,皇宫。


    乾安宫,大殿里是死一样的沉寂,宫人们大气不敢出,纷纷退了出去。虞帝扫了一眼阶下背脊笔直的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关家下毒企图谋害姜家子一事,虽然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但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朝野上下传开了,关家试图压制舆论,但都于事无补,一时间民间众说纷纭,都在议论说关家人气度狭隘,朝中与人不和便想下手除掉他人亲子,实在是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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