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不知内情,但身在皇室的知情者却都能隐约意识到,此事闹得蹊跷,每一环皆与昭宁十五年的旧案过于相似,仿佛在刻意提醒着众人什么一般。然而,就如关皇后所说,关家虽与姜家不和,与纨绔不经事的姜琮却没有那么深的仇怨,更不会特意挑选在关老夫人寿宴这一天痛下杀手。
至于究竟是谁主导策划了这一切,虞帝岂会看不穿。果不其然,事情过去还不到两日的功夫,虞静延就主动进宫求见,跪在了大殿之下。
“你还真敢来见朕。”虞帝一拂袖,冷哼道。
先斩后奏设计这场针对关氏的局,势必会引得天子发怒,今日的结果是虞静延料想到的,神情未见动摇:“儿臣自知有罪,不敢请求父皇宽恕,但有些话,今日儿臣是必须说的。”
“昭宁十五年,皇后用毒诬告阿绥陷害手足,用母族姜氏和儿臣的安危逼迫她去南江和亲,后来的五年,她在那里受尽了苦楚,好不容易才得以回家。如今真相已经明朗,父皇是慈父,难道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蒙受不白之冤吗?”
说完,他向上座俯首而拜,“儿臣不愿看胞妹含冤受屈,今日奏请为她翻案,求父皇恩准!”
“糊涂!”
虞帝气得不轻,把手中茶盏重重地撂下,“你倒是坦坦荡荡,认罪认得如此爽快,看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是如何得知的内情?是不是她告诉的你,然后又煽动你为她出头?”
虞静延担心虞静央受到连累,立刻回答:“此事都是儿臣一人所为,她离京多日,对此毫不知情。”
尽管他回答得笃定,全然不像撒谎,可虞帝依旧难以尽信,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虞静延的面庞:“当时她与南江储君和离,你可知有多少反对的折子飞到了乾安宫?是朕力排众议压了下去!她早就与朕说好,只要能够重获自由,就永远不再追问当年的下毒案,既然已经得偿所愿,合该知足安分,如今却又出尔反尔!现在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你要朕如何收场?”
昨日的事关家不认,又没有实证,所以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案,但这桩牵涉两大家族的案子摆在这里,就算现在这样拖着,但终究无法不了了之,迟早都得拿出来论一个是非对错,最棘手的地方在于此事明面上是姜家受害,他却要还关家一个公道,还要给朝中百官一个交代,但凡有一处处理不妥当,都有可能引发朝堂的震动。
如果想要如愿留在大齐,就必须放弃自证清白,背着戕害手足的罪名过一辈子,这就是父女之间的交易。难怪虞静央竭力反对他插手这件事,原来令她三缄其口咽下委屈的人,竟是他们的父亲。
这就是他们的父亲。
虞静延心头发凉,一时有些恍惚了。可是他明明还记得,记得幼时那个教他骑马、哄他入睡的父亲,会亲手给他雕木剑木弓,带着他和母亲逛街市、看大戏,在他第一次张弓射中靶心的时候抚掌大笑,夸他是“好小子”……记忆的最后,病弱的母亲奄奄一息,他的父亲身穿龙袍,跪坐在榻边痛哭不止,一遍遍地许诺说“谁也欺负不了我们的儿女”。
第106章 白虎
这一刻, 虞静延抛却了君臣之分,抬起头,执拗地直视着父亲:“一面是清白, 一面是自由, 这二者本不冲突,父皇却要阿绥从中择其一,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为何不能兼得?”
“身在皇家,人人都要学会妥协和取舍,就像处理国事一样。朕早就已经向她说清了利弊,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怨不得人。”
父子两人就那样僵持着,虞帝脸色发青, 显然已在发怒的边缘, 看得钱顺海等人胆战心惊。
虞静延心中觉得讽刺,沉郁的声音里满含激愤:“君臣各司其职,平时遇上大事取舍,为了江山社稷难免要权衡利弊, 各自妥协, 但阿绥并非父皇的臣子, 她是父皇的女儿, 血脉亲情大过天, 如何能掺杂那么多不纯粹的利益算计,与朝堂国政混为一谈!”
“住口!”
茶盏从上方摔下来, 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就洒在虞静延膝前。虞帝彻底被激怒,几步从台阶上下来, 一众宫人慌忙跪下,口中喊着“陛下息怒”,还是拦不住勃然大怒的天子,走到殿下跪着的人面前,张口厉斥:“你”
虞静延却没有退让,再度俯首叩地,大声请命:“皇后伙同关侯谋害皇嗣一案证据确凿,儿臣请父皇发落!”
虞帝上一次被这样顶撞还是萧绍,这次是自己的长子,他们一反平常沉稳谨慎的模样出言不逊,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竟是为了同一个人。身为九五之尊,他岂能忍受自己的权威三番五次被人挑战,此时气急攻心,正欲开口说什么,眼前却开始发黑,仰面就要向后倒去,幸好被钱顺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陛下,陛下!”
虞静延见状也变了脸色,匆匆站起来搀扶,虞帝喘着粗气平复,勉强从头晕目眩中恢复过来,然而怒气仍未消,甩开虞静延的手,目光疲惫却凌厉不减,令人胆寒:“虞静延,你这是在逼朕吗?”
他指着虞静延,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近前:“翻案,说得容易。朕问你,倘若将此事公之于众,关氏一族皆要处置,官位处处空缺,何人前去填补?到时候朝中动荡不已,原本的平衡秩序全被打乱,你的母族姜氏一族独大!你到底是想为老三申冤,还是想借机排除异己,结党营私!”
窗外陡然响起一声闷雷,响彻整座大殿。虞静延心中骇然,直直愣在了原地,只觉得眼前人陌生至极。
“儿臣不敢!”他复又跪下,叩首不起。
随着年纪渐长,当年那个英明豪迈的雄主两鬓斑白,心也套上了猜忌多疑的外壳,上次继淮请战被处以鞭刑,之后还被没收了兵符,怕是也有这一层原因。
“来人!”
虞帝失望地望了他一眼,大手一挥,俨然就要下令发落,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父皇!”
众人一振,纷纷回头望,竟见是虞静央和萧绍快步而来,不知他们是何时回到的玉京。
两人并肩跨过门槛进入大殿,走到虞静延身边一同跪下,后者心急不已,怕他们被牵连,立刻道:“你们怎么来了?快回去!”
虞静央知道兄长这样做都是为了自己,自然不会留他独自面对圣怒,从淮州紧赶回来也是为了此事。她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继而面向虞帝。
父女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复杂的光,有愠怒,有失望,最后,虞静央垂下头,先行开口:“父皇,儿臣回来了。”
如果不是为她冲昏了头脑,虞静延也不会做出如此糊涂的事,虞帝这时尚在气头上,脸上并无父亲的温情,而t是重重一哼:“你让继淮带你离京游玩,却让你哥哥留下为你鸣冤,搅得满朝不得安宁,朕几乎要怀疑,当时为你舍弃盟约的决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这话说得太重,他话音一落,萧绍和虞静延全都抬起了头,满眼愕然。虞静央闭了闭眼,心沉得如一潭死水。
早在五年前和亲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心中有亲情,但在权力和江山面前,这份亲情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现在,他们的行为冲撞了他的权力,便难以再得到怜惜了。
她压下苦涩的思绪,轻声道:“父皇生我的气,是觉得我不懂事不诚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撕毁交易,将矛头指向关家,而关家的势力如参天大树,这样做根本动摇不了……但是,如果儿臣手里有关家谋逆的证据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除了虞静央和萧绍,在场的其他人全都大惊失色,连虞静延都面露震诧,不敢置信地望向两人。
虞帝愣在原地,半晌过去,仿佛不确定地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萧绍拱手,适时接过话:“这段时间,臣与三殿下去了靖州宣城,在山隘深处发现了一座非官府设立的军营,乃是有人心怀不轨,蓄意在宣城豢养私兵,意图谋反。得知此事后,臣等继续暗中探查,发现靖州内部势力盘根错节,大多官员尸位素餐,荒废政事,只在治下制造出一种繁华的假象,而那座私兵营头上官官相护,故而能在宣城秘密发展壮大,存在至今。宣城都尉蔡升、靖州刺史宋长祺皆是他们的保护伞,而幕后最大的主使者藏在玉京,正是关侯。”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一叠文书,“这是六日前臣在路上截获的信件,正是由靖州宋长祺传往玉京关府的密报,请陛下过目。”
宫人接过呈给上首,虞帝拿过,看见里面有一牒文书和一封信件,信封上确实写着送往关府的字样,表面盖着的火漆印犹且严丝合缝,可见并未被人事先拆开暗动手脚,萧绍截获了书信,但极有分寸地没有打开查看;那牒文书则是营中统军的“将帅”呈报给宣城都尉的军报,里面明明白白地记录了军中一季度粮草、军械等必需之物的用量,足见这座军营这些年暗渡陈仓,已经悄然发展到了一个相当大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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