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闲话半晌,到了时辰如期开宴。悦耳的歌舞丝竹声里,下人鱼贯而入,把事先准备好的酒菜一一呈上,咸鲜甜辣香气满盈,令人食指大动,光是下酒的小菜就有足足十五盏,至于鱼翅海参等名贵之物更是样样俱全,珍馐馔玉般的好颜色,看着竟比御膳还要精致几分。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因为家族有矛盾,姜琮过去做世子时常与关氏子弟起摩擦,今日却很是老实,所有礼数一应周全,全然看不出过去混不吝的纨绔劲儿,他一直跟在姜瑶身边,安安静静地饮酒吃菜,过了一会儿竟浑身开始抽搐,毫无征兆地歪倒了下去。


    “琮儿,琮儿!”


    事发突然,姜瑶吓得脸色煞白,立刻扑了过去,哭着叫他名字,而怀里的姜琮口吐t鲜血全身颤抖,已然神志不清了。


    众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无不大惊失色,连虞帝也站了起来,喝道:“出了什么事?”


    祝回雪离姜家姐弟的位置最近,所以最先赶到查看姜琮的情况,对他拍脸掐人中都不见苏醒,反而呼吸越来越微弱。作为表嫂,此刻她亦心急如焚,回禀道:“父皇,姜琮方才还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倒在了地上,吐了一地的血……”


    虞帝听了立刻发话:“快去请郎中来!”


    场面乱成了一团,关家的人尤其慌乱,匆匆忙忙派人去了就近的医馆。年纪尚幼的少爷和贵女们受了惊吓,都被及时请了出去,其余人簇拥在姜琮身边,见他面色煞白,毫无醒来或好转的态势,骚乱声便愈发大了。


    “姜公子方才还好好的,为何突然……”


    “莫非、莫非菜里有毒?”


    “哎哟!”


    场面大乱,离得近的人慌忙退避三尺,关家众人的神情更加难看,忙去看虞帝的脸色。


    好好的一场寿宴就这么被毁了,竟还有人想要往他们关家身上泼脏水。碍于圣上在场,关皇后无法发作,只有压下心头郁气,道:“陛下,恐有人借寿宴之机图谋不轨,为免伤及龙体,还是请陛下先行离开正厅,暂至……”


    虞帝也听见了座下的议论,沉着脸,一抬手拒绝了:“不必,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朕的面前下毒!”


    天子已经发了话,关皇后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有暗暗忍着不安,随众人一同等待郎中的到来。


    半柱香过后,背着药箧的郎中急匆匆小跑进来,虞帝二话不说摆手免了他的礼,道:“快去看姜公子。”


    “是。”郎中见状不敢耽搁,连忙赶到人事不省的姜琮身边号脉,厅中安静了许多,皆紧张地等待着结果。半晌过去,郎中却满面难色,在姜琮的腕脉上号了又号,迟迟没能出声,像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难题一般。


    “怎么样?”姜瑶红着眼睛,忍不住问。谁知郎中并未作答,而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头大汗禀报:“这位公子身中奇毒,草民行医二十余年,也从未见过如此脉状!恕草民医术不精,实在诊不出公子中的是何毒……”


    等了半天才等到的郎中,没想到最后会是如此结果,虞帝的耐心快要耗尽,同时也担心这样拖下去姜琮会更没有生的机会,当即喝道:“再去多找两个郎中来!”


    随行的宫人领命,立刻奔了出去。祝回雪面露忧色,道:“父皇,恕儿臣多嘴,陈郎中已是玉京民间医术最好的郎中了,倘若连他也不知道姜琮中的是什么毒,恐怕再来多少个郎中也同样束手无策。”


    虞帝听了进去,紧皱着眉头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第103章 祸连


    姜琮虽被废去了世子之位, 但依旧是姜侯夫妇膝下的独子,其身份之重要不言自明,如果他真的死在关府的宴席上, 姜侯经历丧子之痛, 必不会轻易罢休,到时候矛盾一触即发, 虞帝作为天子, 站在哪一边都不合适,说不准还会寒了一干重臣的心。


    因此,这次姜琮绝不能有事,不但要保住性命, 还必须完好无损,否则自他断气那一刻开始, 朝中的腥风血雨就别想消停了。


    郎中平常在民间行医, 虽然也诊治过不少达官贵人,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架势,更别说目睹帝后真容,如今吓得身子发抖, 唯有顶着压力道:“姜公子状况不佳, 怕是等不得, 若能请宫中见多识广的御医来诊治一番,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啊!”


    事到如今, 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虞帝当机立断, 发话道:“即刻带姜琮回宫医治,晋王妃,你带上姜家丫头一道来, 至于其他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关老夫人等一干人,关皇后见势不对,急声道:“陛下,此事绝与关家无关!”


    “孰是孰非,朕自有决断。”


    虞帝望了她一眼,最终下令:“来人,暂时封锁关府,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


    一行人跟在帝后依仗后面浩浩荡荡进了宫,宫人把奄奄一息的姜琮安置在床榻上,御医提前接到了通传,早已在大殿里等候多时,人一到就立马开始诊脉。


    其他人都候在周围等待结果,姜瑶跪在床沿握着同胞弟弟的手,拭去眼角的泪,而姜琮依然无知无觉,面色灰白,祝回雪静静看着,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最早道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从虞静延到姜侯,人人都说此法冒险,许是清楚以后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最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全都答允了,至于姜琮那个曾经捅出过天大的篓子,被废去世子位的糊涂蛋呢?


    他们把办法原模原样地告诉了他,询问他的意思,那天,姜琮沉默了很久,最后一拍桌子,咬着牙道:“干,有什么不能干的!我命大着呢,可死不了!”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他站起来拍拍胸脯,道:“之前我脑子进水,说了对不住表嫂和表姐的话,这次我一定好好表现,就当再赔一次罪!反正这毒又不是无药可治,不就吐点血吗……我早就看关家人不顺眼了!”


    就这样,姜琮甘愿以身入局,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计划。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为阿绥翻案,二为重创关家,不说完全达到目的,但只要有一点点的苗头进展,那就是值得的。


    这边,御医已经诊完脉,神情不似宫外郎中那般疑惑不解,却也出了一头冷汗,战战兢兢跪倒在虞帝脚边:“启禀陛下,姜公子的脉相确是中毒之状,好在诊治及时,体内毒素也只有极少的量,只是,只是……”


    见他吞吞吐吐,虞帝皱眉:“有话就说!”


    “这,这……微臣不敢说……”


    御医伏地磕头,浑身发抖,竟下意识朝关皇后的位置看了一眼,又仓皇无措地低下头去。


    关皇后脸色微变,隐隐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寻常,虞帝阴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带威胁:“孙益,你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朕现在就能砍了你。”


    一说生死,御医顿时吓破了胆:“微臣这就说!姜公子中的毒,是、是”


    关皇后不明真相,心却不安地狂跳了起来。她直觉事情不妙,在御医将要说出来之前几步赶到虞帝身边,鬼使神差地想阻拦:“陛下”


    然而,此时此刻虞帝听不进她的话语,抬手示意她噤声,鹰眸仍紧盯着御医的脸。


    “说。”他道。


    御医身体抖如筛糠,终是顶着压力说出了实情:“姜公子所中之毒虽少见,但在宫中并不是从未出现过,正是五年前险些害了二殿下和四殿下的乌砂啊!”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当年的事是皇家密辛,幸而在场的人不多,且绝大多数是皇室中的知情者,若说有全然不知的人,应该就只有姜瑶了。


    惊异之余,虞帝很快回过神,冷下去的目光在殿上扫视一圈,最后锁定在姜瑶身上。好在后者满心都是救治姜琮,听了御医的话也没有多想,正忧心地同祝回雪说话:“表嫂,吴王殿下和四公主也中过这种毒吗?”


    祝回雪拍了拍她,安慰道:“他们是误食,最后也好好地救回来了,你不用怕。”


    御医只说出了乌砂,与之有关的事只字未提,没有人会走漏风声。


    虞帝压下心中杂乱的思绪,问道:“所以,姜家公子究竟能不能救?”


    御医忙道:“当年的医案里还记载着为两位殿下解毒的药方,如今姜公子亦中此毒,想来救治不难,臣定当竭尽全力!”


    幸亏进了宫,姜琮才有的治,否则这次就要凶多吉少了。众人听了纷纷松了口气,姜瑶也哭声渐止,待御医退下后,怯声道:“臣女先前从未听说过此毒,好端端的,不知为何就进了琮儿的肚子……”


    她说得委婉,虞帝岂会不明白,但心中尚存疑虑。五年前乌砂就流进了玉京,如今作乱的又是此毒,当真是蹊跷极了。


    难道……


    虞帝思忖着,转向身后的关皇后,深沉的目光里隐着怀疑,久久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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