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绍压下心头的异样感,率先站起身,远远冲她一礼。


    自从上次绥欢院的事过后,他们还没有见过面。如今四目相对,当时那种局促的感觉就又涌了上来,一切好像发生在昨天。


    虞静央回过神,匆匆一颔首,脸上悄然有了热度。


    小乐安正在兴头上,看见虞静央很是高兴,蹦跳着奔到她面前,炫耀般举起手里的花环:“姑母看!萧叔父编的花环好不好?”


    虞静央离开大齐时乐安还没有出生,她本担心见面会生分,好在小家伙不怕人,认识后很快就亲近起来。粉粉嫩嫩的小女孩,最是招人怜惜。


    萧绍就在旁边,她只当看不见,含笑蹲下身抚了抚乐安的小脸:“乐安喜欢就好。”


    虞静央刻意忽略了那只花环,没有多加评价。乐安却觉得她喜欢,微微抬起脚尖,把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要取下来,乐安却不依,按住不让她摘:“姑母不喜欢吗?可是姑母戴上好看呀。”


    小家伙扁起嘴,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虞静央感到无措,忙哄道:“姑母喜欢的。”


    乐安重新高兴起来,反观虞静央就没那么好受了。精致的花环一圈花朵盛放,一看便知用心,戴在头上,仿佛制作之人指间的温度都随着一条条花枝,无声传到了她的皮肤。


    虞静央别过脸,完全不敢抬眼看萧绍的神情,却敏感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存在,正定定望着她。


    她硬着头皮,对乐安好言好语:“这花环很漂亮,可是不适合姑母,摘下来怎么样?”


    “为什么不适合?”


    “因为这是孩童玩的东西呀,姑母已经长大了。”


    乐安听罢气鼓鼓:“谁说花环只有孩童能戴?姑母这么好看,明明就戴得!”


    三四岁的孩子人小鬼大,虞静央更没法反驳了。萧绍在一旁静静看着,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问:“乐安,还要不要草蚱蜢?”


    “要!”乐安又嗒嗒跑去了萧绍身边。虞静央知道他是为自己解围,好歹是松了口气,抬眼一望,见乐安兴致高昂地凑在他身边,小手扶着他右侧小臂时,他竟反常地动作一滞。


    虽然他很快就恢复如常,虞静央还是看到了,继续悄悄观察萧绍的动作,果然见他手指编草很利落,手臂屈展时却有细微的迟缓。


    他受伤了?


    像这种细节不好发现,何况是小孩子,乐安丝毫没有察觉,还在缠着萧绍给她编蚱蜢编兔子呢。


    虞静央见了,主动出声唤她:“饿了吗?姑母买了你爱吃的点心,歇一会儿再玩好不好?”


    孩子心思单纯,一听有好吃的点心就高兴,虞静央一笑,吩咐晚棠带着乐安去吃点心。


    一时间,花园里就剩下虞静央和萧绍两人,气氛变得微微凝滞。


    半晌,还是虞静央主动道:“那天的事,我还没有谢你。”


    萧绍知道她在说那晚在公主府的事:“殿下放心,臣自当守口如瓶。”


    数月以来,他早已习惯了虞静央这副遇事便要道谢的生分模样,这次索性没再推辞,而是沉吟片刻,斟酌着说:“殿下这几年在南江的日子如何,也该适时让陛下知情几分。如此,或许能助殿下早日得偿所愿。”


    面前的人已经与他毫无干系,萧绍本以为回到玉京后,自己一定敬而远之,再也不会介入与虞静央有关的事。可那晚一室烛火通明,惊惶和无助映了她满眼,亦如一把刀深深插进了他心里。


    再也不相干吗?可他还是想帮她一把。


    虞静央心中一动,抬眼看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萧绍默了默,而后别开视线,沉声回道:“殿下是大齐的公主,本不该在异国受人磋磨。”


    微妙的空气在二人之间涌动,虞静央得到答案,垂着眼轻嗯一声。


    她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为大齐国威和脸面考虑,与她本人怕是没什么干系。


    他现在是萧将军,人人都要敬着畏着,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满心儿女情长的少年了。


    这时候,萧绍忽然问她:“殿下是多大的孩童?”


    “嗯?”虞静央微怔,露出一点茫然之色,然后看见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最后定在了她的发髻间。


    虞静央如梦初醒,略带慌忙地伸手在头上摸索,把那只花环摘了下来。


    方才观察他受没受伤,现在又说到正事,竟一时把这茬忘了!


    想起自己大言不惭说过的“这是孩童玩的东西”,虞静央羞惭难当,手里的花环也成了烫手山芋。


    这次,萧绍倒没有用他那严肃又规矩却能气死人的话术嘲讽两句,似乎心情还不错,竟低低笑了一下。


    “!”虞静央更局促了,在心里狠狠骂了好几句,脸上热意不断攀升,最后实在忍不了,冲一旁立着的管事道:“本宫还有事,便先走了。等到哥哥忙完,替本宫问一句安。”


    管事不明所以,忙不迭答应。虞静央轻颔首,也忘记了最初过来晋王府的目的是见兄长,步履匆匆告辞了。


    她很快离开,萧绍立在原地,眼中一点鲜活的波澜缓缓归于沉静。


    -


    这边景象如此,殊不知早已悄然被另一头尽收眼底。远处走廊上,虞静延目光移向身边逗弄女儿的妻子:“这就是你非要拉着我来‘陪乐安吃点心’的理由?”


    虞静央过来碰上萧绍时,其实祝回雪就已经回来了,只不过稍稍绕了个路从后门回的t府,目的当然是不打扰他们。


    自家夫君语调沉沉,难辨喜怒,祝回雪倒也没怯,抬眼柔柔道:“什么理由?妾身刚回来,不过是想着也许殿下饿了,该用些东西垫垫肚子。”


    她不承认,虞静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乐安在怀里专心吃点心,有身边侍女帮着服侍,祝回雪只管抱着。见他还是沉着脸色,她无奈笑了笑,婉声道:“是,妾身承认自己的私心。可方才殿下也看到了,继淮分明对阿绥旧情难忘。”


    她主动坦诚,虞静延面色稍缓。祝回雪能看到的东西,他自然也看得到,可看到了又如何?一个是亲妹妹,一个是胜似兄弟的好友,他们两个之间早已相隔天堑。


    “你别忘了,她现在仍是南江储妃。”虞静延道。


    她早已经是有夫之妇,两人有情未了,也只能叹惋一声有缘无份。


    祝回雪问:“那么,等南江王室再次催促时,殿下会不会答应让阿绥离开?”


    对于虞静央的去留问题,诚然需要通过两国之间认真商议才能决定,但虞静延的态度是另一回事。今日之晋王府已非昨日,在朝堂上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等到迫在眉睫之时,只要他想,就一定会倾尽一切保住阿绥。


    “……”


    这种敏感的问题,虞静延岂会轻易表露心迹,淡淡唤了一声:“王妃。”


    听出他话中警告之意,祝回雪轻声一笑,向他赔罪:“妾身僭越。”


    点到为止,祝回雪不再多说,准备带着乐安回房,对虞静延道:“殿下快去吧,莫叫继淮等急了。”


    第20章 归雪


    南江,王储府。


    “咣”


    桌上的白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顷刻间四分五裂。下首面容清秀的少年被这一声重响吓到,浑身抖了抖。


    少年小心翼翼抬起头,怯声:“王兄……”


    那人没有耐心听他说什么,手背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此时正处于盛怒之下,那双本就显得冷漠的眸子愈发慑人。


    女官银兰铩羽而归已经过去几月,今早上朝时,外事官再度提起与齐国交涉的事,提及早日迎回储妃时再次被齐国皇帝婉拒,称南江至今局势不稳,不能放心公主离国。


    他们和西戎已经停火多日,而齐国朝廷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看架势,竟是要把此事一拖再拖。


    想起那张美丽却刚烈的面庞,郁沧目光黑沉,压抑着暴怒和不甘。


    西戎军攻进王都时,他跟随父王母后第一时间离宫逼乱,不是没有想起行宫里的虞静央,只是她性格倔强从不服软,多年待他冷淡,实在没有一个贤良妻子的样子。他想着小惩大诫,只消等到西戎劫掠行宫时再派人把她救出来,死里逃生一次,自然会让她明白谁才是她能依靠的人,从此背脊就会变得柔软,就此死心塌地,安分度日。


    可惜,他自以为计划周密,却没有算到她胆大至此,在西戎逼近之前已经带着零星几人出动逃命,而且一去就是边境。


    孤身出逃投奔齐营,齐国庇护不说,惹得梨花寨竟然也为她出头……他的储妃,还真是背着他长了许多能耐。


    可是……


    脚边跪着的侍妾花容失色,大气不敢出,一边坐着的少年也噤若寒蝉。郁沧不理会,残忍地勾起嘴角。


    天真的静央,多年了,还是看不清女子出嫁从夫的道理,以为回到母国就万事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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