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是那么容易逃走的呢?
南江九皇子郁泽年未及冠,还是个单纯的小孩子,偷偷观察兄长的神色不由打了个寒颤,忍着畏惧开口:“王兄莫要担忧,许是王嫂过于思念故国,如今好不容易回去,想要多留一段时日也是正常”
他话没说完,被扫过来的眼神吓得生生停住,再也不敢出声。郁沧正在气头上,又在心里蔑视大齐,郁泽这番话本意是为让他宽心,此时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九弟还真是心善,口口声声为她说话。可见她从前幽居行宫是假,应当暗中收买了不少人心。”
郁泽面色一白,当即跪倒在地,连声辩解:“王兄误会了,是臣弟失言!”
“你母族低微,因为自幼养在母后膝下才得了几分体面,现在也敢来置喙我的事?不知天高地厚。”
郁沧冷冷瞥了他一眼,声音阴冷:“记住,我才是你应该向着的人。莫要为一时意气,丢了一生的体面。”
郁泽红着眼睛伏地:“臣弟明白了。”
印象里的王嫂为人恬淡温柔,自己的处境已经足够糟糕,却还是会为了一只病弱的幼犬,不惜得罪王兄身边的宠妾。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该冲动,自以为是地贸然为王嫂说话,现在既帮不了王嫂,又惹恼了王兄。
---
今日阳光明媚,和风煦煦,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虞静央出府赴约,到了一处书铺直向二楼去,推门进入,果见矮桌前倚着一个青衣少女,手边放着一摞书卷。
“央姐姐,快来!”看见虞静央,少女面露欣喜,遥遥向她招了招手。
虞静央翘起唇角,走到她身边坐下:“你自小喜欢看书,现在还是一样。”
少女神色腼腆:“父亲书房里的书多是些深奥晦涩的古籍,读久了实在乏味,想找些解闷的书来看一看,也就只有偷偷找央姐姐来这里碰头了。”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舅父和舅母的。”虞静央笑道。
少女名叫姜瑶,是虞静央的嫡亲表妹,年纪小她四岁,从小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与其弟姜琮相比,姜瑶性格温和明理,所以虞静央更能与她玩到一起。
有了虞静央的保证,姜瑶更放下心,把自己提前挑出来的一部分书本推到她面前。
她双眼微弯,压低声音道:“知道央姐姐喜欢看这些,都是最时兴的,评价似乎都还不错。”
看着自己面前一叠花里胡哨的书本,虞静央姿态依旧得体,眸中却不可控地流露出几分怔愣。
她年少时言行跳脱,不喜欢读那些枯燥的酸词,唯独喜欢看这些“不入流”的话本,时常被长辈亲友拿来调侃。后来她嫁去了南江,也就没有再看过了。
现在,这样的话本又铺满了她眼前,竟是恍若隔世。
“央姐姐,央姐姐?”
姜瑶疑惑的轻唤使虞静央回过神,神情恢复如常回以一笑,道谢说:“瑶儿,你有心了。”
说了一会儿话,很快到了饭点。姐妹两个找了一家酒楼,坐在雅间里能听到楼下隐隐传来的丝竹琴筝声响,却没有嘈杂的人声,还算安静雅致。
用过饭,二人还没有离开。虞静央随意一瞥,看见姜瑶选给自己的书,比给她的要多一些,里面有话本也有正经书,放在最上面的那本……
她感到有些熟悉,拿起来一瞧见是本游记,翻开扉页,在作者的位置处有四个小字“归雪山人”。
果然。
虞静央不禁了然一笑,面上带着几分怀念。
“央姐姐喜欢这本?”姜瑶见她神色微妙,倒也不疑有他,而是不好意思地开口:“对不住,近日它实在太抢手,我等了许久才得到这一本,怕是给不了姐姐。”
虞静央轻摇了摇头,眼有悦色:“这个作者的书在民间很盛行?”
“当然了!每次归雪山人有了新书,那些书铺都能大赚一笔。”说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姜瑶眼睛都开始放光,似乎还带着不自知的仰慕和憧憬:“归雪山人擅写游记,字里行间透着的雅致气度最为动人,想来定是个才华横溢的风雅郎君呢。”
虞静央静静听着,一边感到忍俊不禁。
皇嫂为了写作取的别号的确风雅,自己又藏得深,除了特别亲密的人之外剩下的都不知情,要是有朝一日让姜瑶知道了真相,还不知要如何震惊呢。
不过……皇嫂嫁作晋王妃后,应当很少有外出游玩的机会了,现在所写的游记内容,估计还是出阁前去过的那些地方。等到存攒的素材用尽,她该如何继续写呢?
正暗暗想着,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强行打断了虞静央心头的怅然。起初两人都没有放在心上,而那喧闹声越来越大,夹杂着醉酒斗殴的声音,听架势似乎闹得不轻。
“饶命,饶命……”
“死家伙,赶紧还钱!再敢拖欠逃跑,老子剁了你!
不断传来的喝骂声音越来越不堪入耳,始终不见有停歇之势。姜瑶担心冲撞了公主玉驾,亲自出去查看情况,谁知门一开竟有熟人。
姜瑶惊诧:“高管事?”
门外桌椅板凳散乱,地上的人扭打成一团,其中一个大胡子循声看过来,形容狼狈的同时也大惊失色,连忙和发生冲突的人分开,七手八脚爬过来跪伏在地:“见过三小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姜瑶眉头微t皱,扫了一眼他身后慌乱的人。
高彭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答道:“回三小姐的话,不过是一点家中小事,不足以入三小姐尊耳。”
说罢,他悄悄朝雅间内一瞄,也没看见里面是何人,只有硬着头皮抹泪:“今日扰了三小姐与贵客的清静,实在是罪该万死!明日老奴便去向老爷请罪,再去领罚!”
“这是外面的酒楼,处处是权贵百姓,你行事也该多加顾忌,莫要丢了姜家的脸面。”姜瑶心里有了数,秀眉不见舒展,沉声道:“再有下次,我定告诉父亲,让他狠狠发落你。”
“是,是!”高彭忙不迭应了,朝她感激地磕了个响头。
方才起冲突的人此时也害怕了,接到眼色后匆忙收拾一番,都不敢再撕打。这时虞静央走到门口,朝外面望了望:“是怎么一回事?”
“府上的手下一时玩昏了头,央姐姐不必挂怀。”姜瑶瞥了一眼正慌忙退下的人,向虞静央答话:“是后院高姨娘的姑丈,在陇西那边管着一片矿地,这几日进京向父亲汇报差事。本就是个爱玩好赌的,富贵日子过久了,怕是蛮横忘了形。”
士族门阀根系庞大,即使主枝为维护家族利益谨慎度日,也总是避免不了枝叶腐朽的发生。今日的事既是姜瑶亲眼所见,回去自会告知舅父知情,虞静央也就不必再行提点。
故她只淡淡看了几眼,并没有放在心上,晚棠却在这时诧异地“咦”了一声,小声道:“殿下快看,那不是黄三吗?”
虞静央目光一顿,盯着缩在高彭身后身穿麻衣的瘦小男人仔细分辨,发现果然是黄三。与之前相比,他脸上多了两道伤疤,颈间堆着一块藏蓝色围布,像是作蒙面之用,在方才斗殴时被人打落的。
黄三被认了出来,却没有殷勤上前请安,反而眼神闪躲,伏在地上畏畏缩缩地不敢抬头,随着高彭灰溜溜离开,他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退下了。
望着那个瑟缩的背影,虞静央缓缓皱起了眉。
第21章 珠玉
姜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正好现在已经用完饭,便提议离开酒楼,虞静央以等候车驾为由让她先走,姜瑶也就没有推脱客气,抱着书踏上了回府的路。
她走后,虞静央面上没了笑意。晚棠会意,低声问:“殿下,可要把黄三抓回来?”
下毒案事发后,赵嬷嬷作为谋害皇嗣的罪犯,被关皇后处以极刑。自那以后,虞静央就再也没有见过黄三,以为他也许死了,不成想多年后会在这里再次见到。
黄三曾是赵嬷嬷的相好,在外做屠户营生,为人颇老实本分,不知他是如何进的姜府,成了这个高彭的手下。
属实蹊跷。
想起赵嬷嬷指认她和姜家时视死如归的决绝模样,虞静央若有所思,但不愿贸然打草惊蛇,沉吟过后,只道:“找人盯着,尤其别让人死了。”
晚棠应道:“是。”
公主府的马车已经在酒楼外,两人不再多留,出了雅间。
轻缓的女子步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她们走后不久,隔壁房门打开了。为首魁梧高大的中年男人跨出房间,神情含着探究之色。
须臾,他问:“这段时日,继淮可与宣城公主有过联系?”
“回侯爷的话,世子近日留在府上养伤,只在去晋王府时与公主见过一面。”侍从恭恭敬敬跟在他身后。
“他的亲卫侦查本领了得,会任由你们盯着他?”
“这……”侍从面露为难,说不出什么了。毕竟此话属实,他们奉命跟着世子,实际上也只能了解一点他在明面上的行动,至于他会秘密做什么,那就无从得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