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母亲姓姜,关氏是他们的对手,这是虞静央从小就明白的道理。长这么大,她或多或少地知道一些关姜两族的争斗,清楚他们为了扩张势力,达到自己的目的,会做一些见不得光的阴暗事。
原本虞静央对此并不太关注,心中没有清楚的概念,只是单纯地向着姜府并希望他们能赢,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意识既然关皇后会为了家族算计她和兄长,那姜氏呢,这次会不会真的下毒害了二皇兄和四皇妹?
虞静央在意虞静澜,然而,心中根深蒂固的认知已经让她在潜意识里做好了选择。只有保全姜家,她和兄长才能安然无忧。
于是,她最终还是没有搬救兵,第一次选择了自己独自承担这一切。约莫两个时辰后,皇后派出的人回来了,却没有带来那个郎中。
原来,那人自知犯了大事,已在家中自尽身亡了,而尸体旁边恰好放着一份姜府名下的地契。
一切都那样合情合理,分明处处是巧合,却叫人挑不出问题。
虞静央脑中飞速运转着,始终想不出一个破局之法。若真的是姜氏的手笔,他们自然无处可逃,若是有人蓄意栽赃也别无办法,因为这番筹划天衣无缝,根本就是冲着他们而来。
现在,这桩下毒案究竟是谁所为,已经不再重要了。虞静央不再怀疑姜家,心中清楚地知道他们被人算计了。
高台之上,关皇后仍在一遍遍痛斥着她与姜府心肠之歹毒。虞静央意识到了什么。
父皇宠信姜家,不代表他连谋害皇子这样的大事也可以视而不见,一旦他知情,姜家必遭灭顶之灾。关皇后揪住了这样一个大罪,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父皇,而是单独传唤她来这里怒斥,实在太过反常。
她身上一定有关皇后想要的东西。
虞静央不是个傻子,苍白着脸色:“皇后想要我怎么做?”
听罢,关皇后果然怒气微消,还勾起了唇角:“三公主果真十分聪慧,不怪陛下喜爱你。”
“那乌砂毒性强,好在循儿和澜儿并未吃下太多,勉强保住了性命。虽然如此,凶手还是要付出代价才行。”
她眼露精光,一字一句说得从容,提出了自己的条件:“眼下和亲之事在即,南江使者一遍遍地催,着实让朝廷不堪重负。三公主一向懂事,若一人背下罪名自请为国和亲,本宫定会为公主大义而感动的。”
虞静央孤身站在原地,手脚一片冰凉。原来,这才是关皇后的最终目的。
南江在大齐危难时趁火打劫,胜之不武令人不齿,战后议和时姿态强势,毫不容情。远嫁南江为妃,一路千里谈何容易,只看南江人对待大齐的态度,就知嫁过去的日子不会好过。
无人不清楚成为和亲公主的艰难。如若答应,她今生都要远离大齐,在南江生活一辈子。
虞静央声音哑而艰涩:“若我不答应呢?”
“一切尽凭三公主选择。毕竟陛下倚重姜侯,对你和晋王更是宠爱有加,想来就算论罪,也定会从宽处置。”
关皇后安坐主位,姿态从容,全无对一双中毒儿女的担忧和不安,仿佛一切都可以是权势博弈的筹码。虞静央望她许久,这才恍然大悟。
是她低估了关氏。今日之局不是偶然,而是关皇后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只为重创对手,逼她在自己和家族中间做出选择。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得利的都只会是坤宁宫。
关皇后根本不在意她的眼神,满面快意,低声道:“你可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长得实在太像你母亲。”
在这座皇宫里,一切与姜翎音有关的人和事都应该被抹去痕迹。虞静央,虞静延,她自会一个个来。
虞静央坐在地上,心头抽成一团,几近痛不欲生。
许久之后,她露出个自嘲的笑,红着双眼:“皇后,你赢了。”
……
那时的虞静央年纪尚小,危机当前仍挺直脊背强撑,实则心下早已大乱。当时什么都没有考虑,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固执又笨拙地想要护住自己重要的人,不能让歹人得逞。
长公主去了豫州的封地还没回来,萧绍在淮州,虞静延和姜府她不敢透露。就这样,虞静央听关皇后的话,傻傻地向虞帝请了旨,只说自己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南江王子,独自一人背上了下毒的罪名。儿女情长的理由,着实把周围人摘了个干干净净。
那段日子,虞静央黑夜躲在锦衾里崩溃大哭,醒来后又变回了少女怀春的欣喜模样,只身咽下一切悲苦,好像难得逞了一回英勇气概。最后,她失去了兄长,失去了心上人,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顶红轿。
她是保护别人的小小英雄,可是只有自己知道。
时过境迁,人的性情也发生大变,虞静央早已没了过去的直率和单纯,却多了许多与对手交锋的心狠和决绝。可惜时间不能回溯,现在她所要承担的代价,正是当年种下的果。
五年过去,现在,留在玉京才是她的第一大要紧事,所以她信守对父皇的承诺,仍对当年的事守口如瓶。至于兄长他们怀有心结等事情,来日方长,她都可以慢慢解决。
思及此,虞静央目光含冰,半含讽刺道:“皇后找我究竟有何事?难道又有何人被我害得中了毒?”
“三公主说笑了。”面对虞静央的语刺,关皇后只当没听懂,言笑晏晏步入了正题:“若非重要的事,我又岂会贸然找你来。”
“前段日子宫人打扫宫室,发现了几件姜夫人的遗t物,虽然不多,到底是给亲近之人留个念想。你是姜夫人的女儿,这些东西自然是要给你的。”
话毕,宫人搬了个箱子进来。虞静央望了几眼,发现器物上刻着姜家的印记,果真是母亲的遗物。
母亲离开时她年纪太小,许多故事都是听姑母或兄长说起的。当年父皇登基,母亲为了明志没有入主后宫任何一座宫殿,只在临近乾安宫的别院住过短暂的一段时间。这些东西,应该正是从那里找到的。
关于母亲的遗物,大部分都存放在父皇那里或姜府,还有一些在她和兄长各自的府邸中。关皇后主动把这几件东西交给她,既解决了自己痛恨却不能毁坏之物,又能在父皇那里赚得贤良大度的名声。
“谢过皇后。”虞静央看穿了她的意图,令人收下。
当年的事她怀疑关皇后,却拿不出确切的证据,现在还不能与之撕破脸。
唇齿暗箭之际,宫人入内通报:“四公主来了。”
虞静央早就不耐继续留在这里,听罢顺势告辞,走到半程又停下了步子。她半转过身,侧脸神情微冷,“当年皇后的好筹谋,不知二哥和四妹是否知情呢?””
关皇后怎会不知她的意思,轻笑一声:“母子之间,自是同气连枝。”
两句话的功夫,虞静澜已经自外面入殿,在看见虞静央时皱起眉。
“原来如此。”得到了答案,虞静央看了母女一眼,既是自嘲又是讽刺地笑了,不觉意外,只是心寒。
她没有再逗留,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19章 花环
她想得不错,所谓中毒案,真的是关皇后与她的一双儿女联手做的局。
前几日宫宴外,虞静澜和虞静循兴师问罪的模样犹在眼前。气愤又委屈的模样险些把她被骗了过去,傻傻地以为他们毫不知情。
孩童时聚在一起你追我赶,无忧无虑的场景再也无法追寻,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从坤宁宫出来,那阵喘不过气的感觉骤然消失了。虞静央吸吸鼻子,一时舍不得这充盈又新鲜的空气,胸口的憋闷感好了一些。
晚棠有些担忧,想着帮她转移一下关注力:“殿下,现在回府吗?晋王妃送了自己做的蜜饯来,滋味甚佳呢。”
“替我谢过嫂嫂。”
前脚在长公主府,后脚又进了宫,虞静央感到一阵疲累。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忘到脑后,她正想说“回”,可一想到晋王府,心中涌上一阵强烈的委屈。
母子之间同气连枝,兄妹为什么不能?
她好不容易从南江回来,姑母都不舍得多骂几句,嫂嫂也还是对她很好,独独兄长一直冷淡。是不是她犯了大错,兄长就要一辈子不理她?
思及此,虞静央硬气了许多,决心不能如此坐以待毙下去,对晚棠说:“乐安喜欢吃小点心,我们买一些,然后去晋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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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虞静央走进晋王府后院,在看见乐安身边那人后,面上噙着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正是傍晚时分,男主人虞静延不见踪影,八成还在书房处理公事,祝回雪去他人府上参加赏花宴还没回来。虞静央倒也不急,本打算进去和乐安玩一会儿,不成想萧绍竟也在这里。
萧绍被卸了差事,一时闲暇下来,出宫后便改道来了晋王府,现在正蹲在花丛边,耐心教乐安编草蚱蜢。他也看见了虞静央,动作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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